楊林“啊?”了一聲,道:“怪不得,我前日送他仲敬的盔甲短劍,他連分辯都不說,就是不受呢。”
寧貞兒點了點頭,道:”他這個孩子就是這樣。一向自負的很,什麼事都要自己試一下。你對他客氣了,對他恩惠了,他就老是當是你看不起他。”說著,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道:“也許是我和叔勇的不是,讓他自小便生活在仲敬的陰影下,有什麼不是,有什麼不行,就把仲敬抬出來和他比對。弄的他好勝心太強了,什麼也不甘人後。”
楊林點了點頭,道:“為將者,好勝心是一大忌!不過,倒也有好處,總不會讓他自甘墮落。以後,好好規勸他也就是了。”
寧貞兒點了點頭,突然咬了咬牙,道:“師仁大哥,謝謝你。”
楊林眉頭一皺,似乎一下語塞,過了半晌,說道:“謝什麼?這有什麼好謝的?”
寧貞兒似乎想到了什麼,笑道:“大哥,這麼多年,還是一個人麼?”
楊林苦笑一聲,道:“你說呢?我如此木訥,整日就是撲在沙場與公事上,哪家的姑娘願意跟著我日日獨守空房?”說著,頓了一頓,道:“何況,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找你.可惜我去過仲敬家,已經是人去樓空。我只道你們搬離了齊州,卻不知你們就在臨近……”
寧貞兒不禁搖了搖頭,剛要開口,便見楊林說道:“你不要錯意了。我當年的確是喜歡你,但你畢竟愛的是仲敬。我看到你們兩個,很好,那也就是了。之所以這麼多年來一直在找你,就是因為仲敬臨終之前,口裡唸叨著的,便是若我能尋得你們,還勞煩我多多照顧你。至於那什麼山盟海誓,情意款款的話,我這五十多歲的老頭子,早就看透了。”
寧貞兒眼圈紅紅的,似是輕輕啜泣了一聲,斷斷續續的說道:“大哥,謝謝,謝謝你……”
楊林勉強抿嘴一笑,道:“哭什麼。你看,我給你帶好東西了呢。”說著,轉過身來,將進來時放在桌子上的匣子開啟,將那二十四顆龍眼大小的遼東寒珠亮在寧貞兒面前,道:“還記得嗎,當年我說過,要送你一堆遼東寒珠子當你的生日禮物的。結果那年你過生日的時候,我出征突厥去了,好在現在終於如願以償了。”
寧貞兒破涕為笑,捂嘴道:“二十多年了,也就你還記得那年那句話。”
楊林苦笑一聲,道:“那沒辦法,誰讓當時仲敬也不去看你,我又不知道用什麼法子逗你開心,只能這麼隨口一說,結果倒好,我剛班師回京你就被仲敬拐跑了。”
寧貞兒點了點頭,卻轉口道:“哪裡是我被他拐跑的?明明是我讓他帶我走的麼。”
楊林道:“你這丫頭,就是護短!他要是不去,你能走麼?”
寧貞兒只是不住的笑。似乎多日來的陰鬱與心病,突然輕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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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與秦瓊則在屋子外談了許久。
自從那一次吵架,二人第一次促膝長談。
秦安看著秦瓊,說道:“叔寶,還記得我以前和你提起的,叔父曾經的故交楊爽楊師仁麼?”
秦瓊一聽見關於秦嶷的事,依舊是愣了愣,但轉而點了點頭,道:“自然忘不了,我方才也納悶,為何王爺突然說自己是楊師仁了。”
秦安苦笑一聲,道:“因為楊虎臣和楊師仁,就是一個人。”說罷,束手起身,道:“我也是現在才想清楚的。”
秦瓊聽他這個語氣,知道秦安又要講故事,連忙說道:“大哥,你說說罷。”
秦安點了點頭,道:“開皇七年正月,你出生,結果剛剛三月便突然身患怪病,整日不哭不鬧,甚至連動也不愛動。你父親急得束手無策,訪得名醫,方知你有暗疾,心脈有損。又是嬰兒,沒法施救,只能靠靈藥了。所以,你父親便聽了江湖異人的指導,跑到天山去尋那‘千年肉佛’。”
“千年肉佛?”秦瓊眉頭一皺。
秦安點頭道:“那‘千年肉佛’乃是曠世奇藥。粗如兒臂,長有尺餘,紅裡透亮,陰涼滑軟。若獲此等肉佛,蒸以文火,取其汁液,只飲一盅,世間再厲害的病也就消了。只不過,這一根‘千年肉佛’,卻也只能取一盅汁液。而你父親帶回來的,只有半根千年肉佛。這也就是你為何能得以活命,卻氣血不足的緣故了。”
秦瓊點了點頭,道:“這些話,你沒與我說起過,那日也只是一提。只是,這些話,與靠山王有什麼關係?”
秦安搖頭笑道:“你且聽我說完。開皇六年,楊爽為元帥,率步卒騎兵共計15萬,出合川攻突厥,突厥遁逃,返回。途中受伏兵攻擊,身中數箭。性命悠關,不知死生。而就是開皇七年五月,你父親取了‘千年肉佛’回來。我問他為何只有半根,他只是說見舊友傷重,似無力迴天,分他半根。而接著,不久,五月月底,京城裡便傳來訊息,說楊爽因傷勢過重,醫治無效,藥石不進而終,而其門人兼義兄楊林拼死救主,且素有戰功。因楊爽無子,遂以楊林承繼楊爽將軍之職,封衛公。”
秦安頓了一頓,道:“當時你父親怎麼也不相信,如今看來,你父親的推斷,完全是正確的。”
秦瓊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道:“也就是說,楊爽並沒有死,只是化名為楊林繼續活了下來?”
秦安“嗯”了一聲,道:“一定是這樣。當年你父親在湘州時,因湘州被圍,曾說:‘今日隋軍的圍城之法,卻是幾年前我傳授予楊師仁的,我自己亦無破法!我只道師仁去世便沒了此法,想不到他還留了後手’,我也是方方明白,為何隋軍中有人能使出這個法子逼迫你父親了。”
秦瓊只是搖頭,嘆息道:“我當真是不敢想象。不過,大哥,靠山王為何要用楊林這個名字活著,動機是什麼?”
秦安也是搖了搖頭,道:“這我哪裡知道?”隨即轉頭往屋子裡看了一眼,道:“方才你一進門,說起此人是楊林,我當即便有種想要手刃此人,為師父報仇的想法。如今得知他是楊爽,那師父之死,定然與他無干了。”
秦瓊問道:“這是為何?難道僅僅是因為他是楊爽麼?”
秦安點了點頭,道:“叔寶,如果你的救命恩人不願按你的想法做事,你就會輕而易舉將他殺了麼?”
秦瓊搖了搖頭,道:“不會的。一個人就算是再狠心,也不會這樣的。”
秦安道:“那就是了。更何況,楊師仁和你父親,都是當時當世的大英雄,大豪傑。如此惺惺相惜,怎會互相殺害?至於師父之死,多半是愧對岳陽王陳叔慎,然後自殺的了。他本來就沒有想著活著出湘州城的。”
秦瓊點了點頭,卻突然神情一變,道:“他的確是好人,可卻又那麼狠心,讓我娘為他傷心了十八年。”
秦安一聲苦笑,道:“有些事,你說不定的,所有人都改變不了的。這或許就是儒家所說的天命了。”
秦瓊緩緩搖頭,卻帶著堅定無比的語氣,道:“大哥,我不信命。我命由我不由天!”
秦安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你小子倔的很。也罷,先不說這些了。”又轉頭往南方看了看,道:“伯當昨日就到了。現在在州臣那裡落腳呢。你明天和我去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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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六,午間,齊郡城西,長葉林。
謝應登一行十三人旋馬而來,各自說說笑笑。
突然,面前突然橫過來一條人影。
程咬金。
自從九月初三晚上和尤俊達因為秦瓊的事鬧了一鬧,他心裡就不爽快。當夜睡了一晚,次日清晨便悄悄的溜出了尤宅。
寧貞兒的壽辰他自然清楚的很。可是他除了帶足了盤纏與乾糧,別的當真是一件東西也拿不出門去。所以便想在這同樣齊郡的必經通道之一的長葉林劫掠幾個富戶再說。
九月初四,結果碰到一眾吃不上飯的流民,程咬金惻隱之心大動,把自己的盤纏都送給了那一眾流民。
九月初五,從他面前揚揚灑灑的跑過了一條百餘人的大隊伍,程咬金嚥了口唾沫,愣是沒敢動。一天到頭,乾糧也吃了個乾乾淨淨。
九月初六,捱了半天餓,終於等到了謝應登這一眾人馬。
多說不如多做,程咬金拍馬而出。
看著這巨靈神下凡一般的程咬金,齊國遠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自己也是拍馬而出,手裡拎著的,依舊是那對紙錘。然後右手錘一指,道:“夥計,你也是劫道的麼?莫不是黑吃黑?”
程咬金“哈哈”一笑,道:“什麼‘黑吃黑,白吃白’的?俺只知道你們有錢,快給老子把錢交出來!”
齊國遠笑道:“錢有的是,就是錘不答應!休走,照打!”說著,雙腿一夾馬腹,舉錘便往程咬金頭頂撲去。
雙錘砸下,驚起兩道風聲。程咬金更是一身冷汗。
卻不知這兩個活寶,又撞出什麼話來,後文自有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