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哼”了一聲,道:“臨行前,我說過什麼?凡事都要聽趙平的。你們有幾句話聽了?”眼光再次下落,看著趙平,道:“趙平,你說,這一路他二人可曾聽你的?”說話間,目光殷切的很。
趙平緩緩抬起頭來,頭往後一轉,似乎是想看看二人,卻被楊林一聲“看著孤的眼說!”打斷了。
趙平只得乖乖的看著楊林的雙眼,道:“還……還好……小的的話兩位太保大都是聽的……”
“啪!”的一聲,楊林拍案而起,又將三人嚇得一縮脖。楊林冷哼一聲,道:“那也就是說,這次遭遇響馬劫道,是你的緣故了?”說著,看著趙平搖了搖頭,道:“你跟了我二十多年啊。絕對不會犯這麼愚蠢的事。你說說看,我倒是不知,那響馬能有多大本事,輕而易舉的將我這王槓劫了。”
等聽趙平將前因後果說了個清楚,楊林又是一聲冷笑,隨即起身走到薛亮面前,短喝一聲“蠢才!”然後將胸中濁氣一吐,緩緩開口道:“楚明(薛亮字),把頭給孤抬起來。”
薛亮聞言,將頭略微一仰,喉嚨動了一動,剛想說話,卻覺得兩腮肌肉痠痛異常,話到嘴邊,便疼得面目一猙獰,隨即硬生生的把話嚥了回去。
楊林看他臉腫成這樣,也不由得一陣心疼,嘆了一口氣,道:“楚明,你知道為父為何罵你蠢才麼?”
薛亮雙目一閉,默然搖頭。
楊林也搖了搖頭,道:“你這是自作聰明,結果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這正是響馬依著你的聰明設的局!你想,僅僅是三條路,他們為何不將三條路都挖上陷阱?如此一來,只需讓你們自投羅網,他們便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將銀車劫了!何必給你留下一條可以打通的路?”
薛亮眉頭一皺,這才頹然的點了點頭,隨即附身在地,強忍著兩腮的疼痛,撕心裂肺一般的說道:“兒臣知罪,願受父王軍法處置。”
楊林點了點頭,道:“好,很好!那我問你,依軍法,當如何處置?”
薛亮又是一叩頭,咬緊牙根,已是聲淚俱下:“依軍法,當斬首轅門示眾!”
“好!”楊林也是虎目含淚,“不愧是我靠山王楊林的兒子!生要磊落,死也豪氣!”說著,身子一轉,右手已經往桌案上的令箭箭壺裡一探,取出一根鐵木令箭,雙目微闔,道:“左右,將大太保薛亮去了衣甲,推出轅門,斬首示眾!”說著,令箭便脫手而出。
可是,許久卻不曾聽見令箭落地的聲音。楊林有些詫異,抬眼皮一看,卻見趙平身子橫挪了四尺,左手高舉,將令箭握在了手裡。
楊林牙關一咬,又是喝罵道:“趙平!你做甚麼!你隨了孤二十多年,難道不知這搶奪令箭意味著什麼,又有什麼樣的罪過?”
趙平苦笑一聲,道:“這個小人怎會不知?只是還請王爺念在父子之情,饒了大太保這一次。小人自替他陰曹地府走一遭也就是了。小人單人獨戶,死了也就死了,但總不想王爺被人說一聲‘因銀餉丟失暴怒而殺子’的笑柄。還請王爺看在小人服侍王爺二十多年的份上,饒了大太保一命,讓他戴罪立功。”說著,便將令箭抱在胸口,連連叩頭。
楊林嘴脣動了一動,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過了片刻,才說道:“軍法不容情。既然是做錯了,就一定要處分的。趙平,你我人情雖大,我卻買不了你這個面子!”說著,便又看向門外的持戟甲士,道:“左右,來人,把……”
他正說到這,便看見門外一群年輕將軍一路跑了過來,自己方才說的話也只得嚥了下去。
接著,一行十二人如魚龍貫出,一起來到堂上,齊齊跪倒在地。
這一行十二人,有十個乃是楊林自己的義子,與薛亮、羅方並稱十二太保。哪十二個?薛亮、羅方、李萬、李祥、高明、高亮、蘇成、蘇鳳、黃昆、曹林、丁良、馬展。
楊林征戰一生,卻是不曾婚配,更不用提有一子半女。人到中年突然抱憾,故而連收義子十二人。
另外兩人,便是中軍官上官敵,旗牌長趙得元了。
十二人聽聞薛亮、羅方二人失了皇槓,又深知楊林秉性,個個均是替兩人擔心的很。約定好了,一起來求情。如今齊齊跪倒在楊林面前,卻是正趕到了關頭上。
當下,十二人一對眼色,便齊聲將路上商量了一番的話說了出來:“王駕在上,想大太保為押運總管,丟失皇槓,雖理應問斬,但念他二人平素對朝廷赤膽忠心,對王爺敬如生父,對公事兢兢業業,從來無有過失,求王爺法外開恩,刀下超生,讓他二人軍前效力,立功贖罪才是!”
楊林輕嘆了一口氣,道:“也罷,便繞他一命!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恕。拉下去重打五十軍棍,以儆效尤!”說著,眼睛死死的盯著薛亮,道:“楚明,你可要好好謝謝你們這些好兄弟了。”說罷,大袖一捲,便往後堂走去。剛出了四五步,便突然回頭,說道:“趙平,你隨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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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座椅上一靠,楊林頹然一般的揉起了太陽穴。
看著眼前這個落寞的五十多歲的老人,趙平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斟了一杯茶,端到楊林面前,道:“王爺,不要太過憂心了。這件事,發放到各州郡下官手裡,著他們仔細查辦也就是了。”
“哼,”楊林一聲冷笑,“你覺得我能信他們麼?一個個只吃俸祿,不知民間疾苦的廢物,我怎能放心得下?”伸手將茶水接過,淺酌一口。
趙平聽他這麼說,也不由得頓了一頓。
楊林搖了搖頭,道:“新下的茶葉,就是不爽口。”說著,好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問趙平道:“趙平,你說你們是在一個身負絕技的中年漢子的帶領下出來的。那你知道那個人的身份麼?”
趙平連連搖頭,道:“我問過他的稱謂,他卻說什麼‘山野匹夫,姓字何用’,死活不肯說自己姓甚名誰。”
楊林點了點頭,道:“好一個隱世的高人。我倒是好奇的很。”
趙平“嗯”了一聲,道:“只不過,他說什麼與我認識了二十年了。我這想了好幾天,卻硬生生想不起可曾認識或者見過這個人。”
楊林苦笑一聲,道:“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這人也是響馬,故意放你們回來,向我示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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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楊林一紙調動,四天後,兗州、徐州、青州三州,下屬東郡、東平、濟北、武陽、渤海、彭城、魯郡、琅邪、東海、下邳、齊郡、北海、東萊、高密、文登十五郡各太守郡丞齊齊聚首登州。
楊林當堂說明丟失皇綱的經過,然後說道:“山東自古多亂民,爾等辜負聖恩,縱容匪類搶劫,如此玩忽職守,本應治罪!如今更是讓治下發出如此大案,其行當誅,其政可罷!”
那十五郡丞,三大太守,聽了之後,直嚇得跪在地上,叩頭求饒。
楊林不假聲色,道:“孤今日便限你們兩月期限,務必把響馬緝拿問罪,否則全都革職查辦!”然後翻轉身子,走到桌案之後,慢慢坐下,眉頭一沉,道:“濟北郡郡丞何在?”
王郡丞欠身而出,道:“微臣在。”
楊林冷哼一聲,道:“孤的皇綱是在你那地界丟的,你的地界上,有什麼響馬你不知道麼?孤今日便著重看你如何處置!到期不能緝拿響馬歸案……”說到這,他突然“哼”了一聲,以手拍案,斷然道:“那就先殺你示眾!”
一聲拍案聲響,加上楊林的一聲短喝,當即便把王郡丞嚇得體如篩糠,連忙跪在地上,哀聲道:“臣……微臣領命。”
楊林似乎猶是怒氣不解,然後猛然大手一揮,道:“都給孤退下吧。盡在這礙眼!”
眾官領命,如逢大赦,個個倉皇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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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大一級壓死人。這靠山王的爵位,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為人又是殺伐果斷,鐵面無私,素來人所共知。故而把那王郡丞愁的要死,打道回府的兩日兩夜,直直眼皮都未合一下。
到了自己的濟北郡,王郡丞只覺得身子好似散了架,一顆心都因為想著如何尋摸那隻通了兩個鬼名的“陳金、牛金”,卻是絞盡了腦汁也想不出來。
次日升堂,將自己堂下一眾馬快召集,驚堂木一拍,蒼白著臉,便開口說道:“堂下的列位聽著,本郡有要事傳訊,可要豎著耳朵,將我的話一字不落的記好了。”語氣頗顯虛弱不堪。
班頭劉全見他臉色不好,連忙走近一步,問道:“大人,你可是身子不好麼?那就快說吧,兄弟們都聽好了。說了趕快回去休息。”
王郡丞搖了搖頭,眉頭皺到了一塊去,道:“我這不是身體抱恙,卻是勞累不堪啊。還記得幾日前靠山王王爺喚我們去登州麼?”
劉全點了點頭,見王郡丞這副神情,便知道上面給了他什麼麻煩,忙謹慎小心的問道:“知道。那又怎麼了?大人,您一向奉公執法,勤政愛民。料想王爺也是賢明之人,不會把你這青天,看成了貪官吧。
王郡丞只是苦笑一聲。
卻不知王郡丞說出何話來,後文自有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