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村子,走過田野,我們一人一狗,走上了登山的泥沙路。
在出村時,我看到了許多詫異的眼神,有人,也有狗。他們看著我,小聲議論著,但沒一人向中年壯漢詢問。只有一些人在跟他打招呼時,順便看了看我,然後目光滑向別處。中年壯漢只是笑著,寒暄著,也不對他們說我的事,彷彿手裡不是牽著一隻“名狗”,而只是拿著一根繩子。
我超級鬱悶,乾脆也不看村人一眼,專心致志走我的路。好不容易出了村子,把那些目光甩在後面了,我才重重舒了一口氣,感覺身上輕鬆了許多。
上山的路並不好走,泥沙路只能走過一輛牛車。起初還算平緩,我邊走還邊好奇地觀賞山景。走到後來,可能是中年壯漢換了另一條便道。這路就不好走了,彎彎曲曲,高低不平,沙石都是鬆動的,踩上去難以著力。我小心翼翼地挑著下腳處,一蹦一跳的,很是費勁。觀賞景色的興致早飛遠了,只能專心走路,要不然非摔跤不可。
中年壯漢卻像沒事人一般,健步如飛,悠閒自在,速度不受影響。耷拉著舌頭,喘著粗氣,我勉強才跟上他,免得脖子上被他扯得生疼。第一次走真正的山路,讓我吃盡了苦頭。後來我看到山路就犯怵,可能就是這次留下的陰影。經過了無數次的磨練,我才把這點陰影從心底抹掉。
七彎八拐,上坡下嶺,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終於看到半山腰出現了一大片房屋,知道目的地要到了。拖著痠麻的四肢,我跟著中年壯漢走進了一個山寨。我以為苦難已經結束了,哪知道真正的苦日子還沒開始呢!
走過錯落有致的石板臺階,我們在寨子上部的一幢房子前停住。還沒等我仔細觀察環境,一個綠色的熟悉身影就從屋子裡飛出來:“爹,你回來了!”
不用看,只聽聲音,我也知道她就是那個綠衣美眉——翠兒,少主人的未婚妻。看到她,我心裡生出一種親切之感,身上的疲憊也消散了大半。
“慢點,慢點!看你,都要嫁人了,還是這麼不知道穩重。”中年壯漢一改路上板著的臉孔,露出了會心的微笑,看著跑出來的女兒,眼裡滿是喜悅。
“噯?你怎麼把文偉哥家的阿黃帶來了?”翠兒看到我,非常驚奇。我不由自主地對著她搖頭擺尾,心裡也奇怪自己為何會這樣,也許是因為少主人的緣故吧。
“呃,事情有點複雜,有空我再跟你講。”中年壯漢說著,把繩子交到翠兒手裡,“這狗以後就歸你照料。今天肯定累了,多喂些肉給它吃——大樹、小樹呢,又在後面弄狗了?”
“他們兩個,除了整天跟兩隻狗玩在一起,還會有什麼事?這下好了,我也可以跟這隻狗玩了!看他們還得意不?”翠兒高興地答應著,接過繩子,把我栓在院子一邊的木柱上,然後興沖沖地跟著中年壯漢走進屋子去了。
“玩狗?玩什麼狗?”我大惑不解。
暫時找不到答案,我也不去多想了。站在院子裡,這才有空仔細觀察這個寨子的大概佈局。
這個寨子坐落在一座大山的腹部,往上是鬱鬱蔥蔥的樹木。四周也是山,一片墨綠,寨子就像一個嬰兒躺在群山的手掌裡。房屋依山勢而建,都是用那種青灰的石塊壘牆,人字形屋頂,上面是青黑色的瓦片。也有少量茅草屋,點綴在石屋之間,要低小得多。每戶人家的房屋結構都比較簡單,前面一個大石頭圍成的院子,進去就是一排三四間的屋子,沒有女主人家那樣的廂房。後面有的還有兩三排房子,可能有其它作用。我沒進去過,還不得而知。總之這個寨子給我的印象,厚實,簡陋,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左看右看,我站得累了,就躺下來,讓四肢好好放鬆放鬆。
“阿黃,快來吃飯!”
翠兒端著一隻大碗快步走出來,邊走邊叫著。一股香氣飄來,是濃濃的肉香。我不由自主地嚥了一口唾沫,迅速站起來迎上去。少女主人真好!(可能是嫌拗口,我很少叫她“少女主人”,習慣在心裡稱她的名字翠兒。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叫她,以後卻很少這樣叫。)
她把大碗放在我面前,白米中混著些紅薯絲,上面是幾塊骨頭和幾片肉。香,真香!
也許是走得又累又餓了,也許是她親手拿給我吃的,我吃得特別津津有味。吃完了,還把那隻粗糙的大瓷碗舔得乾乾淨淨,能照出我的影子來。
翠兒一直站在旁邊看我吃,我抬頭看她,她的臉上笑眯眯的,讓我感到更加親切了。一下子,我的心貼近了她的心,我們好似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一般,默契,自然,親近,無法一一說清,又不必說清。
“阿黃,吃飽了嗎?”翠兒看著我,問話和眼神都很像少主人。我相信他們在一起的話,帶給我的只會是更幸福。是啊,有主人關愛的狗是幸福的!我又沉浸在這種幸福之中。
“汪汪,汪汪汪,”低聲歡叫,這是我回答她的方式,也是我表達幸福的方式。如果以後每天都是這樣,那就不枉我辛苦奔波上山來了。
翠兒俯身拿起大碗,另一隻手來摸我的頭,我卻一避,舌頭舔上了她的手。白皙,柔滑,像沒有骨頭一般,這是我舔到她的手的第一感覺。她也不拿開手,還“咯咯咯”直笑,臉上漾出兩朵紅雲,像天邊太陽薰染下的雲霞。美,真美!
“爹帶回來的狗在哪?”一個童音打破了溫馨場面。
我抬頭一看,從房屋的一側跑過來一個孩童,十歲不到的樣子,穿一身藍色粗布短裝,面板被太陽晒得黑黑的,散發著健康的光澤。他的頭上光光的,像一隻倒扣的葫蘆瓢。看眉眼,跟中年壯漢有幾分相似,濃眉大眼,稚氣中帶著英氣。
“姐,這就是爹帶回來的狗兒?”孩童走近了我,抬頭問翠兒。他手裡拿著一根短竹棒,上面有幾個小孔,像是自制的竹笛。
“是的,它叫阿黃。”翠兒回答他,“小樹,你不要打它的主意,爹說過要我照顧它的,你跟大樹也說一聲。你們兩個呀,把那兩隻狗已經弄得雞飛狗跳了,不許再弄阿黃了,聽到了麼?”她的語氣好像很認真。
“知道了姐!我還沒動呢……”叫小樹的孩童有些不高興,嘟噥了幾句,就湊過來看我。“這狗會咬人嗎?”他問道。
“當然會啦!哪有狗不咬人的!”翠兒的話裡有恐嚇的味道,意圖很明顯。
咬人?我可沒咬過人!我心裡表示抗議,嘴巴卻配合地叫了兩聲。小樹嚇得把伸過來摸我的手連忙縮了回去:“唉呀,真會咬人哩!”
我看了看他,再看看翠兒,心裡陪她一起暗笑。
“哈哈,小樹膽小鬼!”另一個男孩的聲音響起,從小樹出來的地方又走出一個人來。十四五歲上下,除了一根辮子左右擺動,長相、打扮跟小樹很像,只是高了半頭而已。我想起中年壯漢的話來,他應該叫大樹,小樹的哥哥,翠兒的弟弟。
“哥,你快來看!”小樹卻不以為意,招手叫他過來。
大樹走到我身邊,伸手就來摸我的頭,也不怕我咬他,手勢很像中年壯漢。我扭動了幾下,他的手順勢跟上,經驗頗為老到。我“嚶嚶”地低聲叫著,就是沒能擺脫他。可惡的繩子,把我限制在一塊那麼小的地方,哪能讓我盡情發揮?
在我身上摸看了一個來回,大樹才放開我,嘴裡“嘖嘖”起來:“好狗!爹的眼光真不錯!真是好狗!”我是第二次聽到類似的話了,沒什麼特別感覺。
翠兒卻好奇起來了:“大樹,你說這也是一隻好狗?好在哪,能跟黑獒黑勇比麼?”
黑獒?黑勇?好熟悉的名字,在哪裡聽過呢?我一愣,快速在腦子裡搜尋起來。黑……黑猛,黑獒,黑勇……我知道了!是黑猛對我說過的,它有兩個哥哥,名字就叫黑獒和黑勇,它那麼念念不忘,沒想到今天我在這裡卻聽到了它們的訊息。如果我告訴黑猛,它該會多高興啊……想到這裡,我真有些迫不及待了。可惜被繩子拴住了!
“哪能跟黑獒黑勇它們比!”大樹露出不屑的神情,“你們看這隻狗,齒序很短,不過兩三歲而已。黑獒黑勇都是六七年的老狗了,身體壯實著哩!”
說我不行?我當即就有了意見,黑猛還是我從鬼洞裡救出來的呢,我會不行?
“汪汪汪,”我大聲叫起來,表達我的不滿。
我的叫聲驚動了屋裡人,一箇中年婦人走了出來,朝著姐弟三個叫道:“翠兒,天都晚了,還不快帶弟弟進屋吃飯!”
“來了,娘!”翠兒答應著,拉起小樹的手,就要往屋裡面走。
“你爹叫你把帶回來的狗也關到後屋去。”中年婦人邊回身邊說,順手拿起門邊的一張小板凳,走進中間的堂屋去了。
“哦,我就去。”翠兒放開弟弟,走回來解下繩子,牽著我往屋旁的一條通道走。我也快步走著,可以見到黑猛的兩個哥哥了!
“姐,別跟黑獒黑勇靠得太近了,小心它們打架!”大樹在後面叫道。
“我知道!”翠兒不回頭,帶我繼續走。
穿過走道,往左一拐,兩間稍低的石屋出現在眼前,這時,我也聞到了同類身體的氣味,從一間屋子裡飄出來。翠兒牽著我走進了這間屋子。
“汪汪,汪汪,”迎接我的是幾聲渾厚的犬吠,聲音裡透著力量。兩隻身材高大的黑狗緊緊地盯著我,眼裡滿是戒備。
翠兒把我栓在一個離它們稍遠的地方,對它們說了句:“黑獒,黑勇,不許欺負阿黃!”就匆匆走出去了,因為前屋傳來清脆的叫她吃飯的聲音,是小樹在叫她。
“兩位大哥你們好!我叫阿黃。”等她出去了,我馬上主動跟那兩隻黑狗打招呼。人類常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禮多人不怪,我們狗類也一樣,禮貌客氣總比傲慢無禮更能贏得他人的好感。
“你好!”其中一隻狗淡淡地迴應我,眼神卻沒有什麼變化。它們的脖子上也套著項圈,繩子拴在另一邊的木樁上。看它們的身材,比黑猛還要高大些,身上的肌肉凸起,彷彿蘊含著無窮的力量,令我望塵莫及,自嘆不如。它們同時也在打量著我。
互相看夠了,我還是主動開口:“你們可能不認識我,但我卻早就知道你們兩位大哥的名字了。”不等它們問我,我直接說:“是黑猛告訴我的。”
“黑猛?你認識黑猛?”兩隻黑狗幾乎同時驚叫起來,都向我走近了幾步。我被它們嚇了一跳,趕緊後退幾步,保持距離。它們身上的力量帶給我一種無形的壓力,跟上次那個鄭屠很相似。
“是的,我跟黑猛是好朋友……”我把與黑猛從相識、相鬥到鬼洞的經歷一一向它們講述。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口才原來那麼好,講到關鍵處,那兩隻黑狗都不由緊張起來,彷彿自己也在當場。
講完了,再看它們,它們的眼神已經變了,沒有戒備,只有讚許與信任,還閃爍著幾絲異樣的光芒,躍躍欲試的樣子。我想它們肯定想去跟那條弄傷了它們弟弟的巨蟒鬥一鬥了。
果然,一隻更老成的黑狗嘆了一口氣說:“三弟的經驗太少了,怎麼能跟蟒蛇近身鬥呢!”它應該是黑氏三狗中的老大黑獒。
“是啊!”黑勇也有同感,惋惜地說,“可惜它跟了那樣的主人,要是也跟我們的主人,就不會吃那麼大的虧了!”
“阿黃,謝謝你!”黑獒和黑勇很鄭重地對我說,眼神很誠懇。
“兩位大哥別客氣!”我慌忙迴應它們,沒想到它們威猛的外表下竟有如此柔情。我知道,開端不錯,以後的日子也就不會太難了。
“你說主人帶你上山來幹什麼?”黑勇問我。
我苦笑一下,又把上山前後的事情說了一遍。
“訓練你成為好獵犬?”它們都盯著我,眼裡不約而同地露出幾分古怪神色。
看了看我,黑獒開口了:“阿黃,你要有準備喲,苦日子還在後頭呢。那個苦日子啊,經歷過了才知道。”
苦日子?什麼苦日子?我一頭霧水。
苦日子,苦日子……會有怎樣的苦日子在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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