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俯身一鑽,進了院裡。黑猛正站在不遠處看著我,眼神灼灼有光。
我走上前去,例行我們狗類的見面禮。尤其是對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見面的老朋友黑猛,我是不會吝惜的。舔嘴,廝摩,我們親熱在一起。
問候、親熱夠了,我們停住。
“你的傷都好了嗎?為什麼不出來跟我們一起玩啊?”我實在是有太多的問題要問它了。
黑猛眼中神色一暗,低聲說:“傷都好了。我被主人栓起來了,不讓我出去。”這時我才注意到它脖子上掛著一個圓圈,一根繩子拴在上面,另一頭拴在一個木樁上。
我也心裡一黯,默不作聲。我是知道被繩子拴住的滋味的,如果不是這可惡的繩子,我當年會逃出來成為流浪狗麼?
“你是特意來找我的嗎?”黑猛打破了沉默,讓我心頭一驚,才想起來這裡的目的。我毫不猶豫地把事情的主要經過告訴了黑猛,我相信黑猛是正直的,它有一顆嫉惡如仇的心。
“你懷疑二癩子跟林氏祠堂丟東西的事情有關係?”黑猛問我,它的慎重我是知道的,“今天他來找我家主人,我家主人豈不是也有關係?”
“是的,目前我是這樣猜想的。”我老老實實回答它。
“唔……”黑猛像個老學究一樣來回踱步,沉思著。
“這樣吧,你趕快從東廂房旁邊的那個走道過去,到了頭再往右,那裡是主人的書房,他有要緊事總在那裡商議的。你去聽聽他們在說什麼,也許能找到線索。”黑猛決斷地對我說,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
它確實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的。因為我們狗類的天職是守護主人的家園,保護主人的一切。它能放我進去偷聽,心裡對我的信任,以及對自我職責的暫時放棄,都是需要極大的決心的。我自問無法做到,如果現在有誰要我放棄職責,讓它去做可能對女主人、少主人有害的事,我肯定不會答應。
我深深看了黑猛一眼,用眼神表達著我的謝意。黑猛回報給我的眼神是果敢,是堅定,還有下定決心後的平靜。
眼神說明了一切,我不再猶豫,按照黑猛說的路線,快步跑到了劉老黑的書房外。靠近房門,我聳耳細聽,裡面的說話聲清晰可聞。
“黑叔,你看現在怎麼辦?林家人不會發現手帕真是我的吧?”二癩子的聲音裡帶著焦急。
“你也不要心急,他們又沒有證據是你偷的,知道手帕是你的又能怎麼樣?”劉老黑安慰他,聲音沉穩。
“我,我不是怕他們找上我嗎。真要找到我了,我該怎麼說呢?”二癩子還是有些急。
“怎麼說?還不是你個憨貨,自己貼身帶的手帕也會丟在祠堂裡,蠢啊你!”劉老黑大聲責怪道,可以想象他臉上的表情是怎樣的嚇人。
“我那是心急嘛,掏口袋去裝燭臺,沒想到把手帕帶落了。”二癩子低聲說。
哦,口袋?燭臺?是了,燭臺肯定是二癩子偷的了!
猜測成功,賊人落實,我的心也跟著放落,繼續聽他們說話。他們想破天可能都不會知道,門外的我已經把他們自以為隱祕的事情聽得清清楚楚了。
“那個燭臺你放好了嗎?千萬不能讓林家人發現,要不然我也保不住你。”劉老黑又說。
“放好了,我把它埋在了後院的老槐樹下。黑叔你放心,誰也找不到,就連我家婆娘我也沒告訴!”二癩子拍著胸脯說,“真有啥事,您老肯定會幫我的。我這不是替您做事麼?”二癩子“嘿嘿”笑起來,不似原先那樣緊張了。
“替我做事就要老實聽我的話,不許耍滑頭!”劉老黑話裡透著狠勁,“你老實說,上次拿的那條經幡買了多少錢?”
“這個,這個,不是跟您說了嘛,買了三兩銀子。”
“三兩?你騙鬼去!我早幾天剛去問過古藝軒的朱老闆了,他說買了五兩銀子,你竟然說只有三兩!”劉老黑聲色俱厲起來。
“這個……”二癩子說不出話來。我卻又知道了前一樁竊案的真相,還是他乾的。不會就是那天吧?我忽然想起來到林劉村的第一個早晨來,一切事情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釋——二癩子偷經幡,在回家時的巷子裡遇到我,我看到很多林氏宗族的人找經幡,他們發現我,叫來少主人把我抬回家。一切都明朗了,我心裡透亮透亮的。只有那個巷子還是一個疑問,不知道在那裡我會發現什麼呢?
“是拿去抽大煙了吧?”劉老黑說,語氣平緩了些,“你小子就是不學好,家裡弄得像個狗窩,也不知道好好收拾收拾。昨天你婆娘還到我這裡哭述,說你一點不顧家。”
“嘿嘿,我,我不是習慣了嗎?”我彷彿看到二癩子在撓頭,無奈地傻笑。這人會改,才怪呢!像狗窩?他能跟我們狗兒比麼?連自己的家都弄不好,他沒資格跟我們比!
沉默了一會兒,裡面的兩個人好像都在想心事。
有“窸窸唦唦”拿東西的聲音傳來,接著是劉老黑的說話聲:“這個燭臺你也拿去,一併埋了,等以後風聲不緊了,再拿到集上賣掉。記著,別跟我耍滑頭!上次的事我不計較了,這次要是再犯,哼哼!”他的聲音又嚴厲起來。
“是,是!”二癩子倒也恭恭敬敬,不敢抗言。
“好了,你回去吧。”劉老黑最後說,“小心些,別讓人看見!記住了,就是被人看見了,知道是你偷的,你也不許說出我來,否則沒人會幫你,你家婆娘也要餓死了!”他發出了最後的警告。
“黑叔您儘管放心,我二癩子好漢一條,保證不會出任何事!”
二癩子說著,就告辭出來。我連忙閃到一邊的黑暗裡。
一直跟著,看著劉老黑把二癩子送出門,我也要跟黑猛告別了。沒有多餘的話,只是一個眼神,黑猛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它的眼裡閃過一抹失落,沒有說話。我也不好說什麼,誰願意自己的主人這樣呢?
鑽出狗洞,我再次跟在二癩子後面,向他家走去。第二次經過那條巷子時,我沒有停留。這裡,我終究要專門來一次的!
看著二癩子進門,關門,估計也進屋了,我在院門邊找了找,真讓我找到了一個狗洞。他家以前應該也養了狗的,不知什麼原因現在不養了。看二癩子的情形,能養活貓狗麼?我心下恍然。
進去,沒有阻礙,這是我今晚未經主人同意進入的第二戶人家了。屋裡有燈光,人影晃動。我悄悄走近了,那股怪味撲鼻而來。我強忍住才沒打噴嚏。
過了一會兒,房門開了,二癩子端著桐油燈走了出來。他當然看不到我,我已經早一步閃到了一旁的房屋陰影裡。況且今晚的月光也不是很亮,有薄薄的雲層遮蔽著月亮,朦朦朧朧的。
二癩子還是揣著一個東西(應該是燭臺),又在簷下拿了一把鐵鍬樣的工具,向房屋後面走去。我緊跟著,看他想要幹什麼。
後院到了,不大,有幾塊劃分好的菜地,種了稀疏的一些菜,高高低低的。中間一顆老槐樹,枝繁葉茂的樣子,灑落一團陰影。二癩子在樹下站定,我躲在他身後的一叢青菜後面。
先放下燈,再小心放下燭臺,二癩子在樹下挖起來。不久,他挖好了,小心拿起燭臺放進去,再培上泥土。踩了踩,二癩子滿意地看看地面,然後端起飄著黑煙的桐油燈,拿著鐵鍬,輕聲哼著小調,往前屋走去。他已經埋好了贓物,心情肯定高興。
再次確認了老槐樹的位置,我感覺今晚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就不再耽擱下去了。穿過房簷,鑽過狗洞,我站在二癩子家門前,抬腿撒下一泡尿,然後急急往家裡趕。
“咕咕,咕咕,”肚子早就在提抗議啦!
回到家,女主人和少主人正坐在院子裡,不時朝門口看,顯然是在等著我。看到我進了院子,少主人跳起身叫起來:“阿黃你一晚上跑到哪裡去了?飯都不吃了?”女主人也站起來,卻是走向屋裡。
我搖頭擺尾,跟少主人親熱在一起,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
“阿黃,快來吃飯!”女主人的天籟之音總是那麼感動人,不,是感動狗啊!
吃飽了,我盤桓在女主人、少主人腳邊,享受著滿心的快樂。我想把今天的收穫告訴少主人,卻又一下子找不到有效的方式。如果我是一個人該多好啊!我現在羨慕起人類來,能說能寫,能唱能跳,那有多麼幸福啊!原先我以為做狗是最幸福的,可以無憂無慮地過自己想過的生活。現在看來,任何生物都有自己的煩惱,外在的,內在的,永遠會困擾著自己。人啊,狗啊,貓啊,雞啊,都好好珍惜吧!
鬧夠了,玩好了,女主人和少主人回屋睡覺,我也在院子裡躺下。今天辛苦了一天,真是累了,不多想了,睡覺!
第二天的陽光依然早早地灑落在大地上,雞兒鳴,狗兒叫,不一樣的一天開始了。
吃過早飯,我跟在少主人後面來到了林氏祠堂。我一早就打定了主意,先帶眾人去二癩子家挖出燭臺,把賊人落實,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少主人也不必每天冒著酷熱來忙活了。
老族長還是坐在椅子上抽水煙,小丫頭打著扇子,輕輕扇風。
少主人施禮之後,正要進去做事。我毫不猶豫了,跑過去,用嘴巴輕輕咬住他的長褂的下襬,直往外面拉,鼻子裡還發出“哼哼”聲,我相信他能明白我的意思的。
“阿黃你幹什麼?”少主人回頭來詫異地看著我。
我還是老樣子,拉著他不放,聲音不停。
旁邊幾個人也奇怪地看著我,連老族長也停住抽菸,盯著我看。
“阿黃,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少主人蹲下來,拍著我的頭,把下襬從我嘴裡拿出去,眼睛看著我。
少主人你太懂我的心思了!我忙搖頭擺尾表示肯定,然後轉身就往外面走,還不時回頭看看少主人與其他人,意思很明確。
“老族長,我家阿黃肯定是發現了重要的線索,您說要不要跟他去看看?”少主人卻是先對老族長說。我只能暫停等待。
“去看看吧。老話說,狗通人性,說不定你家的狗真能幫上大忙。”老族長放下水煙竿,“還有,你們幾個也一起去,有事情好照應。”他指了指另外幾人,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好,一起去看看!”“文偉,你家的狗真通人性哩!”另外幾人說。
我跑在前面,我們一隻狗四五人的小隊伍,快步走出祠堂,向二癩子家走去。一路上遇到了一些村民,不少人也好奇地跟著,人越來越多。人類的好奇心似乎超過了任何生物,有稀奇事,他們是肯定要跟著看的,不管這事對他有沒有用處,至少可以作為飯後的談資。我也希望今天的人越多越好,所以邊跑邊叫,以期更多的人加入進來。
不止是人加入進來了,狗兒們也來了,老白、大頭、雜毛與其它同類都在路上跟上來了。我沒空對它們說明,只是示意跟著。它們跟著,有的也叫起來,吠聲不斷。一時間,人語聲,狗吠聲,腳步聲,鬧哄哄的一片,聚攏在一起,湧到了二癩子的家門前。
接下來當然是今天的主角登場了。不知為什麼,今天二癩子沒出門去。聽到聲音,他走出來看究竟。
“是這家人麼?”少主人已經完全理解了我的意思,他有一些激動,低頭問我。
我做出了肯定的表示,還要往二癩子家裡走。
“你們幹什麼,幹什麼?”二癩子叫起來,看我們要進他家的院門,他伸手來阻攔。
“二娃哥,我們想到你家去找些東西,可以麼?”少主人還是很客氣。
“找東西?找什麼東西?我家哪有你們要找的什麼東西?”二癩子明顯慌了,再次阻攔。他的表現落在少主人眼裡,更加堅定了對我的信任。
後面的事情並不順暢,一方要進去,一方拼命阻攔,鬧得動靜大起來。劉老黑聞訊跑來了,用甲長兼劉氏族長的身份施壓,想要眾人見機哄散。愈發篤信二癩子心裡有鬼的眾人當然不肯放棄,僵持不走。後來,老族長顫顫巍巍地也來了。在少主人連聲保證一肩承擔所有後果之後,老族長也拿出了他作為保長的權威,手杖在地上一頓,決定進二癩子家去找找。
我看到二癩子跟劉老黑交換了一下眼神,才同意眾人進門。
進了門,我直接帶頭往後院跑。
二癩子急急地跟在後面,想攔又攔不住,只好跟著。
由我打頭,一大群人簇擁著來到二癩子家的後院。老槐樹在太陽下有些無精打采,投落濃密的樹蔭。我在樹底下停住,用爪子扒拉著泥土,一邊“汪汪”大叫著。
“就在這裡了!”少主人踩著地上新翻的泥土對老族長說,徵詢他的意見。
老族長看了看變了臉色的二癩子,再看了看黑沉著臉的劉老黑,對旁邊躍躍欲試的幾個林氏年輕人揮揮手。那幾個年輕人立刻動手,鋤頭刨,鐵鍬挖,很快就有人叫起來:“找到了!找到了!”一人雙手高舉著銀亮亮的燭臺,展示給大家看。
我再看二癩子,他已經臉色死灰,腿腳發軟,搖搖欲倒了……
(週一了,今天期末考試。對我來說,這些天也是“考試”,成績的好壞一方面在我,我會努力的!另一方面在各位書友的手中,請把本書放進書架,請投出你寶貴的推薦票!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