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堯帝六年。秋分。朝露殿
朝露殿位於九位之後,偏東,朝陽,冬日的時候,霧氣瀰漫,朝陽初起時,霧水凝結成晶瑩的露珠,宛若珍珠般剔透珠滑,顧叫‘朝露殿’。朝露殿算不上大,卻也不小,往來已有好幾個主子居住,今立秋時,皇上把此賞賜給了新封的柳美人。
柳美人是皇上微服時帶回來的,又是親封,不比其他,所以,尚未進宮便掀起了風浪,眾人都在討論著這位柳美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待人進了宮來卻是一片安靜。
因為皇上有了新寵,就在柳美人進宮的前一天,貉族送來了貉族神女奉獻給堯帝。
貉族神女名冰玉,一進宮就吸去了堯帝全部心神,封之為昭容,堯帝極其寵愛,夜夜流連。
堯帝剛回宮時,那段在關外與這位柳美人的佳話已傳的沸沸揚揚,卻不想,短短一月的時間,一個貉族神女吸引了堯帝全部心神,若說大家在柳美人進宮前還有什麼期頤的話,在那一晚便徹底消失了。
堯帝夜宿昭榮殿,柳美人獨守空房一夜。
訊息在第二日便傳開了,並且越傳越開。
——聽說,柳美人惱羞成怒,怒打一宮女出氣。
有人親眼看見那夜朝露殿中燈火通明,第二日天剛破曉一個小宮女紅著眼跑出寢殿。
後宮中開始討論,這柳美人多疑善妒還喜歡拿奴才出氣,且身邊總跟著一個一臉陰沉冷漠的男人。
這樣的人又怎會忍氣吞聲?
一時間,大家興奮開來,猜測這柳美人定會力爭得寵,後宮中人人把持著看好戲的心態,甚至有人下了賭注,朝露殿中也頻繁有人走動,大多是那些嬪妃,一為好奇,二是妒恨那貉族神女得寵,礙於君恩聖寵,只得隱忍,這下有人出頭,自是興奮。
只是那朝露殿的主子避不見客,長居殿中,宣稱舟車勞累不見任何人,一次便罷,多了大家就覺得怪了。不僅如此,這柳美人立秋進宮,直至秋分,竟未踏出朝露殿一步,更別說是什麼千方百計的爭寵了。
朝露殿那些伺候柳美人的宮女說,柳美人是個怪人,整天不是縮在房中睡覺就是在後院擺弄那些花草,再來坐在院中晒太陽。
然後,大家終於明白。
這柳美人是外強內虛,兼之自暴自棄。
在認清這一點後,眾人大失所望,有人暗罵,有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後宮中,一場風潮再尚未掀起時迅速平息,朝露殿一時間頓顯冷清。
而此時的朝露殿正院內,兩人正一臉踟躕的站在寢殿前,猶豫不覺,一個年少,一個年邁,身穿相同宮裝,只是年邁的嬤嬤衣飾顏色較深。
小丫頭長得水靈,巴掌大的小臉,眉修的細細,一雙眼說不上大,睫毛卻是濃密,看人時迷迷濛濛頗為迷人,特別是眉眼帶笑時,很勾人。
那嬤嬤看上去五十好幾,一頭青絲半白,眼四周的紋路很深,推擠下,一雙眼顯得很小,卻是不失精明。
兩人皺眉對望,年少的丫頭壓低聲音小聲說道:“嬤嬤,這都日上三竿了,怎還不見起?”
抬眼一看四周,偌大的寢殿中竟是看不見一個奴才,地上積滿了落葉,風一吹四處飄散。
“聽說這院中的奴才受不住柳美人的性子,所以都跑了,難怪前幾次來傳話還有人的,現在卻……”
嬤嬤臉上皺起的褶子不比丫頭少,眉一擰,細長的眼中閃過不悅,一抬首:“敲門。”
“艾!”丫頭應一聲,抬手敲門:“柳美人?”
“……”屋中寂靜一片。
丫頭一連敲了三次,屋中卻不見動靜,細細的眉一皺:“嬤嬤,該不是還沒……”
一個醒字尚未出口,面前的紅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丫鬟欣喜抬頭,卻在看見來人時嚇的後退數步,差點撞到身後嬤嬤。
只見來人高大傾長,一身黑衣,黑髮豎起垂落,後背三尺長劍,屋簷下,男人手握門扶手,大半張臉隱沒在屋簷下的陰影中,看上去一臉陰沉,深邃的眼中透著幽幽藍光。
“有事?”
低沉不帶任何起伏的聲音在丫頭聽來一雙眼驚駭瞪大,眼中驚恐更深,雙手交疊緊握,一副見鬼的摸樣,直到陽光微斜照在那人身上,方有一種恍然為人的感覺,料是如此,丫頭依舊不敢上前,特別是在那人一雙眼掃過來時,直到身後一聲輕笑傳來。
“找我有事?”慵懶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兩人循著聲音望去,這才發現男子身後還有一抹纖細的身影,僅披一件外袍,青絲肆意飄散,微眯的眼中迷濛一片還帶著隱隱水汽,一副睡眼迷濛的摸樣,這麼打量時就見那人一抬柔荑優雅的打了個呵欠,眼中睡意更深了。
嬤嬤和丫頭仰頭看頭頂的太陽,同時黑了臉,一低頭一俯身,掩去臉上不贊同。
“奴婢(老奴)見過柳美人。”
迷濛的眼微微睜開:“恩,有什麼事就快些說吧。”
懶散的聲音聽得兩人再次皺眉,嬤嬤畢竟老練,很快恢復平靜:“顧相在宮外求見柳美人。”
“……哦。”
“……”嬤嬤偷偷抬眼看去,只見那雙剛剛睜開的眼再次眯起,並有繼續閉上的趨勢,嬤嬤朝身邊丫頭看去一眼,丫頭立刻上前一步,特意調高的嗓音開口:“柳美人,顧相還在宮外等著了。”
“恩?”眯起的眼猛然睜開,末了又是一聲‘哦’,纖白的手輕碰,又一個呵欠起,迷濛的眼眨下一滴淚,秀眉微蹙:“回顧相話,扶風昨夜看皓月當空,一時興起賞月至天亮,不甚染了風寒,不便見客。”
“染了風寒?”嬤嬤細看那臉,到真是白了些。
“恩。”下顎輕點,一抹笑意浮現嘴邊:“兩位既然明白了那就去吧。”話落,雙手一攏披在身上的外袍,悠悠然轉身朝內殿而去。
兩人一愣神,在看人卻是走了,面上一急就要跟上去:“可是柳美人,顧相……呃!”
待看見面前黑影時,兩人步伐同時頓住,丫頭直接倒退一步。
“哐當!”一聲,紅木門在面前關起。
丫頭皺眉看著面前關起的門:“這該如何跟相爺交代呢?”
朝露殿中一片清冷,地上落葉飄過,兩人同時面露難色。
相比寢殿外愁眉不展的兩人,寢殿內的人卻是一掃睡眼迷濛,一臉笑意,纖白的手輕碰自己白皙到有些蒼白的臉感嘆:“這張臉偶爾還真有用。”
“沈臨風,你說這是第幾次了,第四次還是第五次?”覺得嗓子有點幹,拿起楠木桌上的茶壺,翻動茶杯,琥珀的茶水嘩啦落下,末了晃動手中茶壺詢問:“要麼?”
“五次。”長臂一伸,茶杯在手,杯滿放壺,動作一氣呵成全不脫離帶水,動作也說不上優雅,卻自然,只是一個這麼自然的動作發生在這樣一個面癱身上就有些格格不入了。
“五次了啊,沒想到這顧想如此有耐心了。”輕輕一沉吟,飲去杯中水:“你對待什麼事情都這麼不上心麼?”
或者說對什麼事情都不感興趣,好像在例行一件公式,如同人之三急,不管你想不想都不得不做,或許他自己覺得沒人,看的人卻覺得難受。
那表情真……憋屈。
“……”
“你就沒有在乎的事?”
“有。”
扶風驚訝,雙眼透亮:“什麼?”
厚薄適中的脣一抿,幽藍的眸子一片深幽,放下時茶杯到底“若沒事,我先離開了。”
扶風暗歎,這人當真做什麼都乾脆利落,不脫離帶水不新增任何修飾。
“是不是小姐?”
迴應她的是乾脆利落的背影。
扶風抿脣一笑,轉動手中空置茶杯,一抬眼透過寢殿內的窗沿看窗外空落落的碧院,人走樓空,一片冷清:“是時候了。”
跟著一個註定被打進冷宮的主子,不如另攀高枝,早想到的結果。
前世,她被打入冷宮,殿中那些原本伺候她的人逃的逃躲的躲,到最後人去樓空,她知道通敵叛國是死罪,他們為了也是為了保命,避免受到牽連,他們家中也許還有親人在等著他們。
她不怪他們,卻再難相信任何人。
“咚!”的一聲放下茶杯,瓷質的杯底碰撞楠木桌面時發出清脆聲響。
“明天我們去左相府。”
走至門前的身影微頓:“我去準備。”
翌日,左相府
顧相在朝中威望極高,一門三代為官,顧相更是三朝元老,先祖皇帝之時一起打天下,更以弱冠之年奪得狀元頭銜,聖上欽賜戶部侍郎,可說是年輕有為,家境顯赫,摸樣也不差。
顧相為人多禮,平日頗為嚴肅,卻也不失風趣,可謂是八面玲瓏。
二十三歲之時娶了當朝揚將軍之女,成為佳話。
楊將軍是出了名的武將,朝中聲望不比顧家差,曾領千軍擊敗敵軍數萬人,先帝登基之時皇室發生爭鬥,幾位皇子舉兵攻城,是楊將軍率兵擊破,並和當時的顧相一起擁護先帝登基,蒲佐朝政,以至於大都數十年平靜無波。
楊將軍只有一女,名慧心,摸樣秀麗,生在武家的她卻是溫良賢惠。
兩家聯姻之事在當時轟動了整個大都,也註定了顧家不可動搖的地位。
外人的說法很多,最終不得不讚嘆一句——門當戶對。
今天的左相府院門緊閉,大門外聽著一輛軟轎,顧相閉門不出。
“扶風啊,顧伯伯聽說你病了,可有好些?”
左相府的廳堂內,顧相脫去一身官服高坐上位,語帶關切的問坐在堂下的扶風,廳中丫鬟穿梭,端上茶水和糕點。
“託相爺的福,扶風已無大礙。”話落間,身後沈臨風結果丫鬟手中熱茶放置面前圓桌上,扶風一掩眉眼,輕咳一聲,抬起蒼弱白皙的臉,身弱浮水飄渺:“都怪扶風這身骨太弱,別人出嫁是喜事,扶風卻臥病在床一月有餘。”因為咳嗽的關係,原本白皙的臉上染上些許紅潤,脣卻是蒼白,柳眉微蹙。
“讓相爺見笑了。”微微一笑,卻有些牽強:“相爺多次拜訪,可扶風這身子……相爺莫要見怪。”
“扶風真是那裡的話。”顧想深陷的眼打量扶風一圈,面帶不悅:“倒是顧伯伯粗心了,忘了扶風的身子,怪我,怪我。”
一揮手,示意丫鬟門退下。
“顧伯伯找你倒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看了初到宮中,怕又什麼不適應的,畢竟是顧伯伯給把領進宮的,總得負責到底,不然怎對得起你死去的爹。”
“扶風看有什麼缺的或是不愉快的儘管開口,顧伯伯……”
掩脣一笑:“謝顧伯伯關心,扶風一切很好。”纖白的手鬆開,結果沈臨風遞過的茶水,淺嘗。
茶水溫熱,入喉後清香,剛好壓下咳嗽後微乾的喉。
顧想一雙深陷的眼似有若無的瞄響沈臨風,輕撫鬍鬚笑道:“顧伯伯還怕你在宮中不安全了,正愁不知如何才好,這下看見沈公子在就放心了。”
再抿一口茶:“呵,是小姐太過操心了,硬要人跟來,走至半路才發現身後跟了個人,在讓回去總是不好了。”
當時沈臨風一路緊跟在後,那些將士竟無一人發現,若非在路上自己險些出事,怕是一直不會發現吧。
顧想笑眯一雙眼揚聲數的說道:“呵呵,青藍那丫頭就是疼你,可比對她爹還要好了。”
扶風謙笑:“是扶風高攀了。”
“哎!”顧想聞言不滿皺眉:“扶風怎可輕看自己了,若不是那暴君當年狠下殺手,你下來怕是……”
微垂的眸看著那一臉惋惜的中年男人,面上平靜,冷笑在心。
終於要進入正題了什。
果然。
“你爹孃知道你現在在為他們報仇,也泉下有知了,等待平反之日,你爹也就……”
扶風捧著熱茶,微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剛好掩蓋住秀眸,由上往下看,細弱無助,一副緬懷傷感。
顧想凌厲的眸光一閃,面上一片嚴肅:“扶風,在宮中若是遇到什麼事可一定要告訴顧伯伯,可別委屈了你。”
“那自是。”
得到迴應後,顧想眼中似是鬆了口氣,眉眼帶笑的說:“別一直喝茶啊,吃點心啊,看看是否喜歡。”
看著盤中精緻的高點,鼻息間嗅著高點甜膩的氣息,扶風胃中一陣翻滾,秀眉蹙的更深了。
一看看著扶風的顧想自是沒錯過這一表情:“可是這高點不合胃口。”
“是扶風不喜甜食。”
倒也不是不喜歡甜食,只不過不喜歡太過甜膩的東西,這糕點光是聞著就一股子甜膩。
顧想了然點頭:“看我,竟然忘記扶風不喜歡甜食了。”
扶風眉眼一閃,纖長的睫毛遮去眼中譏諷。
老狐狸。
她可記得一言曾說過,以前的‘扶風’就喜歡那些小甜品來著。
連這都不知道,還裝著一副慈祥長輩的摸樣。
扶風這邊思索著,另一邊的人也沒閒著,一雙深陷的眼閃了又閃,眸光深沉。
一方大廳,上下兩人各懷心事,面上卻是一片平靜,兩人安靜喝茶,扶風輕笑而抿,小口而喝,顧想杯中茶水卻是未動,微眯的眼透過舉起的茶杯打量那張白皙的臉,面帶沉思。
大廳中一時間安靜一片。
最終還是顧想先沉不住氣開口了:“扶風,聽說你進宮到現在還未見著皇上。”聲音平緩,狀似無意。
扶風停下手中動作,面帶驚訝:“後宮之事,顧相如何知道?”
顧想面色一變,卻是很快恢復鎮定,軟言到:“顧伯伯最近聽了寫傳言,怕你受氣,所以讓人去宮中打聽了。”話語微頓,眼一眯,面色沉重:“你可不能因為一個外族女子就放棄了,若想完成我們的計劃,必須得接近皇上才可。”
說起‘外族女子’四字時,方正的臉上閃過陰狠,握著茶杯的手收緊顫抖,杯中琥珀**蕩起。
本來完美的計劃,竟突然冒出個程咬金,怎能不氣。
“顧相何必生氣了,不過是個外族女子,扶風還不至於‘自暴自棄’。”扶風輕笑開口,特別強調那四字。
宮中那些流言她又怎麼會不知道了。
只是在一步步的跟著自己的計劃走而已。
聞言,顧想眼中精光閃過:“不是最好,顧伯伯自是相信扶風的,傳言畢竟是傳言而已。”握著茶杯的手因為興奮而顫抖。
他的精心佈置的計劃,自是不能有任何閃失。
“扶風接下來準備如何做了,可要顧伯伯幫你。”
“不用。”斷然拒絕,放下手中僅剩半杯的琥珀**,淡色的脣微彎成弧,微動間斂去眸中光芒:“扶風自有計劃。”
聞言,顧想一口飲盡杯中所剩無幾的茶水:“那……”
“德妃娘娘請等等,相爺有客。”
一聲焦急呼叫打斷顧想的話,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近在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