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天休整,不僅軍隊恢復了戰鬥力,我自己也完全恢復了戰鬥力。雖然身上還有幾處外傷還在癒合之中,不過也無大礙。閒不住的我一大早就到郡府裡去點卯,依然協助劉牢之處理日常事務。
晚上例行地帶兵在城裡巡防時,路過一處軍營。營中一間當作議事堂的大屋裡不時傳出呼喝聲。我推開屋門探頭一看,只見屋裡坐了二、三十個人,人群正中立著一位,正大聲地向眾人講話:
“只聽得‘唰’的一聲,一支長槍從右側猛地刺出,劉參軍大喝一聲‘嚯’,以手中的長刀輕輕一招,那隻長槍便如離弦之箭一般飛了出去。槍頭插入一個賊兵的頭顱,槍尾還貫穿了另一個賊兵的胸膛。此所謂‘一槍殺二賊’是也。此時的劉參軍如同雷神降世一般,左一刀、右一刀,賊兵逢著即死,遇著即亡。”
講話的人一面講一面比劃。等他轉過身來,我才看清那人是何無忌。原來他在這裡拿我的事情編派故事。
何無忌說:“各位看官且知那劉參軍此刻怎想?”
眾人搖頭,保持沉默。
“啪”的一聲,何無忌猛地一拍掌唬了眾人一哆嗦:“劉參軍一面殺賊,一面心中想起西楚霸王當年的鉅鹿之戰。”
聽到這裡我愣了:他怎麼知道我那時候想的是霸王?
“霸王當年以數千人殺敵數十萬,劉參軍英勇神武,比那霸王有過之而無不及。”何無忌抬起手,以食指舉天說,“既然霸王能敗百倍之眾,劉參軍自然能敗千倍之眾。於是乎,長刀過處,血肉橫飛。
這一刀,從上至下將一賊兵劈為兩片;這一刀,從左至右將一賊兵劈為四段……什麼?一刀如何將人劈為四段?方才你沒聽見麼?剛才豎著的那一刀劈成兩片,橫著再一刀自然是四段羅……
什麼?劉參軍哪有閒工夫橫一刀、豎一刀地劈人耍?所以才說他是雷神降世麼。賊兵們見勢不妙,剛想要逃時,卻見……咦,劉參軍,您也在這裡?”
何無忌一眼瞟到站在門口的我,頓時覺得很不好意思。屋內所有的目光全都投向了我。
我呵呵笑了一聲說:“我也來聽聽故事。”
“這人是劉參軍?”儘管我到劉牢之軍中有些日子了,可還有不少人並不認識我。
“是啊。就是他在城外以一人之力殺數千賊兵。”
“啊!果然是一副勇猛之相。”
勇猛之相?在我看來,一般稱之為勇猛之相的,多半長得又凶惡又難看。難道我長得有這麼醜?
我沒有理會眾人的小聲議論,對何無忌說:“你講的故事確實精彩,只是未聽清講的是誰?”
何無忌撓撓頭,嘻嘻笑著說:“這些人不知道參軍您那天在城外是怎樣打敗數千賊兵的。我向他們描述一番事情之原委。”
“啊?原來是說我?”我故作驚訝地說,“怎麼過程變得如此精彩?我以為你在講古代傳說。”
何無忌知道我在打趣他,笑道:“哈哈。參軍何出此言。他們喜愛聽這個而已。”
一個下級軍官站起來衝我大聲說:“劉參軍能否講講那日的事?您當時究竟是如何退敵的?”
眾人開始圍著我起鬨。
我擺擺手說:“無甚可說。我可並未退敵,只是敵人沒有殺死我而已。”
“無論退敵與否,身陷數千敵兵之中還能全身而返的,古往今來,舍參軍其誰啊。”
眾人聽了這話又開始起鬨。
我知道再解釋下去定然沒完沒了,只好推辭說我正在帶兵巡城,以後有機會再講。
眾人雖然聽出我是推辭之意,但畢竟我正帶兵巡城也是實情,就不再勉強。
我剛從屋裡出來走到街上,就迎面撞到一位違反宵禁令的行人。本想把他抓起來進行處置,可他分辯說自己只是個逃難的,在吳郡因為無處棲才在街上走。我聽他的口音像是瓜洲人,算是我半個同鄉。仔細盤問確認不是細作之後,我讓一個京口籍計程車兵領他去城中的一個收容流浪者的道觀裡歇息。
目送那人走後,我心裡不禁湧出一絲酸楚:那人身著的襤褸衣衫我小時候也曾穿過。那時候京口雖然是北府兵駐軍之地,但是人尋常人家生活依然貧苦。京口的居民絕大部分是從北方遷來的。有錢有勢的尚可在城中置一片產業,普通人則往往連棲身之處都沒有。
小時候,劉氏族長告訴我們這些孩子,我們的先祖是漢高帝劉邦的兄長,曾經富貴無比。
那時候我最愛聽的,就是劉邦、項羽爭霸的故事。儘管彼時年紀尚小,但並不因為自己是劉氏族人而偏向於先祖劉邦,對霸王項羽也滿懷崇敬。對於身量比其他孩子高大些的我而言,內心深處比常人多了許多霸王一般的豪情。
霸王項羽的先祖項燕是楚國的大將,而漢王劉邦的先祖卻連名姓都不知道。劉邦本人也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亭長。劉邦既不能一人敵,也不能萬人敵,他尚能以三尺劍行走天下,我劉寄奴為何不可?
大漢帝國當年是多麼強盛!國土遼闊、物產豐饒。長安也罷、洛陽也罷,乃是萬邦朝拜者雲集之所。後漢衰微,雖然經過數十年紛戰,終於由本朝一統天下。然而卻不料才幾十年,首都長安、洛陽甚至連皇帝都失陷於胡虜之手。堂堂大漢子民,被迫逃離故土,被胡虜驅趕到了南方。
不知有多少次,我都幻想自己是那些演義中的將軍,率領千軍萬馬殺得胡虜丟盔棄甲,將他們趕出長安、趕出洛陽、趕出中華領土,恢復我朝天威。
那個時候,不光尋常計程車兵、將領對我注以仰慕的目光,說不定連皇帝也會對我青目,並用其頗具威儀的語氣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上說:“某某將軍劉裕,功高蓋世……賜劉裕某某……賜劉裕之母蕭氏某某夫人……”
這些場景在我的頭腦中演繹了無數次,每次都會令我心花怒放、得意非凡。
小小年紀之所以有如此不切實際之想,倒是源自一件不切實際之事。
有一次村中發生了流行病,幾天內病倒了好些人。於是我受託去請天師到村裡卜卦消災。當我和天師經過一處荒山時,那天師突然停下腳步,指著遠遠的一座墓問:“那是何人之墓?其後人定然非常了得。”
我放眼望去,天師所指的似乎是我父親的墓。我非常驚訝,向他確認道:“先生所指的可是最右邊的那一座?”
天師索性從驢上跳下來,跨過溝渠,一直走到我父親的墓前。他前前後後仔仔細細地看過一遍,搖搖頭說:“不尋常!不尋常!此墓中所葬何人?”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迫切地問:“如何不尋常?”
他頗有玄機地說:“尋常之墓,要麼主富、要麼主貴。這一座墓不僅同主富貴,而且貴不可言。貴不可言!想不到如此鄉間,竟有如此佳墓。這恐怕非人力所為。”
“非人力所為?”
“嗯。此乃天意也,天意!”
“先生說笑了。這荒野間葬的都是窮人,哪有貴不可言的人葬在此處?”
“爾等後生哪懂得箇中天機?所謂天道予人,人不可違。人之富貴,一則自身努力使然,二則天命使然。天命者,不可違、亦不可抗。此墓之後人,倘或努力,前途不可估量也。”
天師一路走來,跟我這個少年始終話不投機,所以我們各走各的路,也沒多少話說。自從看過我父親的墓之後,他話興大發,跟我講了許多關於天師道的事情。我聽得雲裡霧裡,不知所以。不過,知道自己前程不可估量這種話,雖然不可信,但也心中也頗為得意。
我身體裡淌的,曾經是高貴之血,可惜舊時的富華,已如過眼雲煙一般。王朝更迭、戰事紛紛,多少貴族的後代淪落為草民。到了祖父這一輩,我們家就與大多數由北方遷到京口的移民一般,擁有的只是貧苦。
我的出生與富、貴二字全然無關,有的卻只是苦難。
母親趙氏生我的時候因難產而去世了。這對我父親是雙重的打擊:喪妻之痛與養子之累同時襲來,令他應接不暇。對於一個家境貧寒的男人而言,要獨自將一個需要乳汁哺育的嬰兒養活是不可想象的。最終,無奈的父親把我遺棄了。
“遺棄”兩個字念起來輕鬆,然而做起來卻常常是頂著常人無法想象、無法理解、無法承受之痛。我想象不出父親在做出遺棄決定時、在做出遺棄行為時,他內心中的淒涼與悲苦。因為等若干年後我懂事時,父親已經不在了。
母親的姐姐、我的姨母杜氏改變了我的命運。同情我們父子境遇的她,把我抱回了自己家裡撫養。姨母的兒子比我大幾個月,也在哺乳期。姨母就將我當作自己的兒子一樣餵奶、撫養。
父親續絃之後,才把我接回家。繼母蕭氏對我非常好,即便後來有了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道憐、道規之後,繼母對我依然視同己出、疼愛有加。
儘管出身卑微是我的不幸,但是我除了擁有生母外,還擁有把我當作親生子的姨母、繼母。一人而有三母,這是我的大幸!
父親給我取的乳名“寄奴”,據我的理解應該是“寄於籬下之人”之意。不過,繼母卻向我解釋說這是代表著“寄以厚望之人”。我自然是希望將來能像繼母所解釋的那樣,做出點兒什麼事來。但至於我能做什麼事,卻一直是令我困惑的。
自幼年起,家人、鄉人常常稱呼我以乳名,以至於人們以為我的名字就叫“劉寄奴”,而我的大名“劉裕”,反而知道的人不多。
一個人的地位是否得到提升,就是看自己的名字有多少人提及,以什麼樣的方式提及。當人們對我的稱呼從“寄奴”變為“劉裕”時,證實了我的成長;當稱呼從“劉裕”變為“劉德輿”時,證實了我軍銜、官職的變化。而把自己從“劉寄奴”改變為“劉裕”、再改變為“劉德輿”的過程,卻花了許多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