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攻打會稽之所以陷入如此境況,與我軍指揮排程不力不無關係。四支軍隊的將軍各自為陣。劉牢之雖是名義上的主將,但是除了女婿高雅之外,其他人根本不在乎他的將令。
軍事,乃生死存亡之事。真實的服從與名義的服從,在戰爭中是截然不同的。劉牢之鑑於晉國曆史上主將往往被屬將制肘的無數事例,在下達軍令時不得不對其他將軍採取懷柔的手段。因而,就形成了有令不行、行令不嚴的狀況。
劉牢之對此深以為恨,卻又無可奈何。
劉牢之聽我說完,又見眾人也沒有高見。一擺手說:“就如此吧。想此時南營計程車兵已經起程赴西面了。德輿也即刻回營調兵赴城西設伏阻截。其他諸位速速歸營。無事者且先安歇待命。”
眾人各自領命離了中軍帳。
冬日的會稽寒風襲人。這一個月以來已經下過兩場雪。人在馬上,可是奔行的速度也不敢過快,否則被寒風一吹興許還沒有回營就會凍僵。
會稽城牆上灰一片白一片。灰色的是牆磚,白色的是晨霧落下後形成的霜。城牆腳下的地上覆蓋著一層薄冰,遠遠看過去如同水面一樣。護城河裡反倒既沒有水、也沒有冰。有的,只是填在其中的屍體。
屍體掩埋的速度遠遠及不上戰爭的程序。好在是冬天,那些屍體可以保持死去時的狀態而不會腐爛。這些屍體十具、二十具地聚積在一起,上面蓋了一層薄土。雪、霜一降下來,這層薄土也變得極其堅硬。犧牲的將士們,就這樣臥在這臨時的陵園中。
最初的痛和淚已經在你死我活的戰鬥中消散了,每個人只在心中留了一個心結,不忍觸碰。因為稍一觸動,那種痛便會遍徹全身。
寒冷的天氣對我們非常不利。
不論是城外的我軍還是城內的賊軍,過冬的裝束都不甚齊全。原本以為城內物資豐富,他們會好過一些,但是遙遙望到城上的賊兵們持著長戟,身著單薄的衣服在風中顫慄。由此可見圍困久了,城內已經到了勉強支撐的地步。
如果今晚不能突破會稽城而撤軍的話,那可的確是功虧一簣。
天色越來越晚。二更天過後,我軍營盤中的燈火越點越少。不多時,除了營寨四周和值守的營帳外,其餘的燈火都滅掉了。
濛濛的夜幕中,三千個身影正在默默地列著陣形,等待著三更時分的攻城令。
城上的賊兵非常警惕。儘管我軍的主力隱藏得很好,但好像賊兵知道晚上會有新一輪攻城,所以城頭漸漸聚集了更多的人。有一些人還在離燈籠遠遠的暗中探頭探腦地往下打量。
這段時間,賊兵已經熟悉了我軍的戰法。他們也非常善於應對聲東擊西的策略。所以,今天晚上我們製造的迷惑卻似乎並沒有讓賊兵們迷惑。不過,賊兵們也許知道今夜將會有一場攻城戰,但他們一定不知道這將會是最慘烈、最孤注一擲的一戰。
城上的賊兵們像往常一樣緊張地等待著攻城,就彷彿一個人眼看著敵人持著弓瞄著自己,自己卻只能招架而不能逃走一樣。
夜幕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大地捂得嚴嚴實實,不留任何縫隙。捂在這被裡的,不是溫曖,而是嚴寒。
戰爭一觸即發,所幸主動權掌握在我方手上。
臨近三更一刻時,城上突然喧囂一片,隱隱有兵器碰撞的聲音乘風而來。這是開始攻城的訊號。喧囂得最厲害的是東、南兩面,而攻勢最猛的卻是東、西兩面。南面的喧囂是為了誘敵、西面的沉默是為了殲敵。
黑暗中命令一發,全隊開始攻擊!
十幾只雲梯被列陣計程車兵架起,向著城牆飛快地平移過去。城上的賊兵們忙不迭地把弓箭、熱油、滾木、擂石往城下灌。城下頓時死傷一片。但這樣的死傷卻並沒有阻住攻城的速度。
營官提刀在護城河邊坐鎮,我則指揮數十人源源不斷地將弓箭、投石運往前線,一齊打向城頭。排在前面的是一百名分作兩隊的弩手,後面是四架投石車。一時間矢石齊發,打得賊兵不敢探頭。
這一場弓矢之戰是自圍城以來聲勢最為浩大的一次。賊兵這時候也已經意識到這一次的進攻遠比一個月中的任何一次都凌厲凶猛得多。
今夜的攻城,其實遠不能用凌厲與凶猛來形容,唯一可以用到的詞彙是“殘忍”。事已至此,所謂的戰略戰術、儲存實力的種種考慮已經完全置之腦後,如今我們所考慮的只有“無論如何”和“不計代價”。連最底層計程車兵們也都意識到我們已經沒有了迴旋的餘地,除了攻破城池。
打頭攻城計程車兵們是極其悲慘的。他們所承受的,不僅僅是敵軍的刀、劍,還有來自我軍的箭、矢,甚至投石。
戰爭的正義與世俗的道義,在此時已經失去的探究的意義。所有人都殺紅了眼,只顧往城上攻,腦子裡除了破城已沒有了其它的念頭。
正當戰鬥進行得無比慘烈時,西面伏擊點傳來了戰報:高雅之增援孫無終的軍隊也被徐道覆擊敗。徐道覆派往會稽的援軍大舉輕進,結果中了我軍的埋伏。敗退後的高雅之也趁機從後面襲擊援軍。儘管雙方殺得你死我活,但至少徐道覆的援軍一時半會兒到不了會稽城下。
我看完了急報,只說了聲:“知道了。”就讓信使下去休息。
此時破城要緊,只希望我部的伏兵和高雅之軍的追兵能拖得一時是一時。即便是徐道覆擊敗伏兵從後面殺過來,全力攻城的我們也只能倉促應戰了。
徐道覆的兵力再強,如果城被攻破,那他也只能落荒而走;
他的兵力再弱,如果城攻不破,則落荒而走的只能是我軍。
將近四更時,我軍已經從西面突破了三處垛口。除了一處垛口已經登上了十幾個人、被我們牢牢地守住了以外,另兩處垛口被敵我兩軍反覆爭奪著。
營官正要再次衝過護城河督戰時,卻見守住垛口的賊兵一鬨而散。就在這個工夫,南面又有四、五個垛口迅速被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