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正在院裡舞刀,忽然見到一個白衣女子被親兵領進來。我忙收住刀,穩住步子打量她。這女子長得極為秀麗,望著她不免令人心動。看她的相貌似曾相識卻又不知究竟在哪裡見過。
她見我只是望著她並不說話,衝我笑笑,然後走近幾步開口說:“將軍不記得奴家了?”
“姑娘是?”我抬起手裝作擦汗,實則在掩飾自己的尷尬。
笑容凝結在她的臉上。她剛想說話,我突然想起那天酒醉時在神仙閣的經歷來:“原來是莧爾姑娘。”
此時的莧爾一襲白色長裙襯出修長身材,一根淺藍髮帶束住飄逸長髮,神情顧盼可人,舉止溫文而雅,和那天晚上見到的那個舞姬莧爾迥然相異。
況且,第一次見到莧爾的時候已經醉酒,難怪剛才覺得眼熟卻一時沒有認出來。
莧爾臉色轉喜,說:“將軍果然沒有忘記莧爾。此番冒昧而來,不知是否耽擱了將軍的正事。”
“不妨事,不妨事。”我口裡說著不妨事,眼睛卻往院外瞟了一眼。此時雖然不在軍營裡,但軍務在身,仍要遵守軍中的規矩,家眷女性無故不得入軍中。
“似才見到將軍舞刀,真乃英雄之姿。”莧爾笑起來,臉上有一灣淺淺的酒窩,很是迷人。如此面對面地單獨和她說話,我覺得自己的臉開始熱起來。聽到她的誇獎,我不免自謙幾句:
“軍旅之人,操練乃是軍務之一。英雄之姿可談不上。”
“方今天下,英雄如鳳毛麟角一般。如將軍這般英才,恐怕難覓幾人。”
“不敢當,不敢當。我僅是劉牢之將軍帳下一員偏將,何敢當姑娘如此讚譽。”
“將軍在吳郡城外獨戰數千妖賊之事,早已傳遍全城。奴家豈能不知?上次神仙閣一見,將軍果然風姿不凡。但那日酒菜橫陳,非說話之處。今日特來面見,請恕冒昧。”她說完,往前走了一步,衝我行了個禮。
她沒說“拜見”,也不說“會見”,卻說了個“面見”,這頗有些費思量。見她往前走了一步,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但很快躬身還了個禮,然後調轉腳步,手一揚,做了個“請進”的姿式。畢竟一男一女這麼站在院裡說話也不方便。
她從我身邊經過,入了房門。
我見她進了屋,偷眼往院外又瞟了一瞟。除了幾個親兵之外,再沒旁人。不過我倒仍舊有一些內心發虛。在門外也不便久立,我只好跟了進去。
請她坐下之後,我親自倒了杯熱水,呈上說:“此處未備得好茶,且用熱水招待姑娘。”
莧爾衝我莞爾一笑,說:“一杯清水好過茶。”
“姑娘此來,是否有事?”
“來會友。”
“會友?”我心裡不由得有些警惕:這位姑娘本是風月場中的人。那天見她與將士們混在一處,全無女子矜持之色。今天無端地上門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嗯。”
“這個友,想是指在下了?”
“正是。劉將軍不願交奴家這個紅顏之友麼?”
“不是,不是。幸會之至!只是我與姑娘僅那日曲樓一會,尚未深交。”這話一出,我不由得連連暗罵自己。我自己都覺得這話會讓人誤解。
果然,她“撲哧”一笑,說:“深交,可不是一日兩日之事......”見我臉露尷尬之色,下面的話她就打住沒再說了。
她轉了話題,說:“此來,還有一事想向將軍討教。“
“哦?何事?”
“奴家的親生父母本出自將門之家。我雖跟嬤嬤一同生活,但是畢竟身體裡流的仍是將門之血。只恨為女兒身,不能入軍中效命。但以前家藏的兵書卻有幾本不離身,所以私下裡也讀過幾卷。”
“哦?姑娘也讀兵書?”
“嗯。將軍見笑了。在莧爾看來,最令我仰慕的,並非孫武、吳起等人,而是霸王項羽那般既有勇、也有謀的真英雄。霸王舉鼎之事,我是不能為了。”她笑了笑說,“然而兵者詭道之事,倒是略知一二。此番來,便是與將軍探討這兵法之事。”
我初聽莧爾說的那幾句,心想:你這麼景仰項羽,倒是和劉牢之很相得。
後來聽她要和我探討兵法,不禁有些吃驚。眼神中有一股豪情,身材卻是文文弱弱的女子,竟然要與我討論兵法。不過,我既對兵法感興趣,也對一個女子要和軍人探討兵法更感興趣,於是我就鼓勵她說出她的想法來。
“將軍且聽小女子胡言。”莧爾“撲哧”笑了一聲,謙虛地說了句開場白。
“過謙了,莧爾姑娘請講。”
“當今時局,想將軍當了然於胸。北方胡虜肆虐,南方卻整日鶯歌燕舞。朝廷要員除了爭權便是斂財,如將軍這般的人才,當今恐怕不過十數人。憑十數人之力,如何對抗異族?”
莧爾說到這裡,看了我一眼。我想聽她的觀點,所以也不再自謙,只好說:“姑娘請往下講。”
“將軍於戰事,比我瞭解得多;於歷史,也比我清楚。請問將軍是否知道春秋時期的吳國是如何興盛的?”她說到這裡,不再自稱“奴家”,而是像我們男人一般自稱“我”。
我對於這段歷史原本就有些瞭解,最近又駐軍於當年吳國的首都,所以又多了一些知識。於是說:“吳國乃是因闔閭雄才大志,引入中原人才、進行改革,才使得國力大增。在此基礎之上,又得伍子胥輔佐、孫武治軍,才最終強盛而雄霸天下。”
“將軍說得有道理。但將軍說的,只是其表,並非其裡。”
“其裡是什麼?”
“將軍可知吳國先祖乃何人?”
“吳國先祖是吳太伯,是周文王之兄,周武王之伯父。”
“正是。吳太伯,乃周王至親。最後分封至蠻荒之地。聖人不以至親為親,實令人景仰。此且不表,單說吳越之地原不似當代,自古是蠻族聚居之地,雖有勇力,但卻遠不能與中原爭霸。吳國之盛,並不在闔閭與伍子胥,而在於晉國相助。將軍可知古往今來天下利劍均產自吳國,可將軍是否又知誰將鑄劍術教與吳人的?”
“這個實在不知。我只知道干將、莫邪均是吳國人。”
莧爾一改上一次在曲樓中的行為舉止,跟我說話始終文縐縐的,我也不免跟著她文縐縐起來。我本就不是一個文人,又在軍隊裡這麼些年,以這樣的方式說話著實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