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們幾個在一個小酒店裡都喝高了,不過都十分的興奮。據過後結帳的路輝說:那天我們一共喝了四瓶老白乾,熘肝尖要了兩個,吃了三個尖椒幹豆腐,三個彈簧菜外加五盤拌土豆絲。那天的酒桌上我們拜了把兄弟,本來我們說好我們為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就可以,至於歃血就免了。可是在大家一起端起酒杯的當兒,何胖子卻拼了命的要到廚房去找刀歃血,嚇得那個小店的老闆娘不知所措,好在汪文軍狠命地拽著。僵持不下之際,文革說:“阿文,你不用攔著他,他那樣俠肝義膽大義凜然,你就滿足他這個願望吧。”汪文軍放了手,奇怪的是何胖子也忽然間沒了精神,站在那裡不動。見此情形。我說:“何胖子現在沒人攔著你了,怎麼還不動手啊?”聞聽此言,何胖子反而坐了下來。說:“我就是想考驗一下你們誰更關心同志。看來只有汪文軍最夠哥們,你們一個個都夠狼心狗肺的。”我說:“我也沒有想到,滿屋就我們幾個大老爺們,就一個女的(言指老闆娘),歲數都快趕上你娘了,你拼命地秀給誰呀?”眾人一陣鬨笑。
六
作為人類,我認為離群索居者終歸是特例,而且基本上是後天的原因造成。從那天之後,我們都非常珍惜我們的相識,在一段時間裡我們就經常摽在一起。一般情況下中午才是我們一天的開始。下午踢足球,晚上看電影看錄影(偶爾誰兜裡有錢的時候就會跑到小酒館去喝上一頓),到人們都準備睡覺的時候我們卻揹著書包溜進教學樓,開始了一天的學習。(在這一點上,我到了現在還特別感謝西一教學樓裡的那個打更老頭,他不像其他教學樓裡的打更人那樣不講情面,對於我們不合常規的舉動能夠多一分理解,正是他的開通才使得我們幾個人能夠有時間學習並順利地透過前幾學期的考試,對順利畢業沒有留下任何禍患。)而每天的上午我們基本上是在睡眠中度過,至於課堂上的應付點名的差事,我們都各自委託給自己同班的同學搞定。對於我們的行為,認識我們的人給我們起了一個綽號——夜襲隊。
現在想起來那段時光是我的一生中最為快樂與難忘的時光,自由隨意達到了一個極致。不過在隨後的一年半中就有了改變,我們的“夜襲隊”開始名存實亡。汪文軍第一個離開,隨後陸輝也步了汪文軍的後塵。何胖子最後也開了小差。
汪文軍的愛情來得平靜自然波瀾不驚,幾次缺席我們的集體活動之後,我們就在傍晚學校的林蔭道上發現汪文軍和一個姑娘散步的身影。現在我已不記得那個姑娘的名字,或許除了汪文軍以外我們哥幾個從來就沒有知道過她的名字。汪文軍很少帶著她和我們在一起,我只記得在大三的時候我們一起去了趟黃山,其他的我們就沒有過太多的接觸。因為她長得弱小又一直喜歡穿帶格的衣服,所以一開始我們就不約而同地給了她一個綽號——小格。只記得她是位山西姑娘,對此我記憶深刻。因為大多山西姑娘身材都比較高大,而‘小格’長得卻有一種江南女子的秀美。
相對於汪文軍,路輝的愛情來得曠日持久又不乏波瀾壯闊。早在進入校門之初,路輝就看上了機電系的張莉。經過十餘次的自習間跟蹤與約會之後,張莉終於在自習間門口和路輝站了十幾分鍾,可是效果並不十分理想,張莉只出一招就直取了路輝的要害。張莉說:“我一點兒也沒被你的死皮賴臉的執著所感動。今天我和你談話只想告訴你,朋友相處是需要共同的語言的,我喜歡中國歷史,如果你有底氣和我談一談中國的歷史我倒願意奉陪。”路輝聞聽此言,掂量了一下這句話的分量就頭也不回的走了。可是路輝並沒有因此而灰心,他四處借錢咬牙買了一套《二十四史》,併發誓要在一個學期讀完。這件事情的直接後果就是我們哥幾個吃了幾個月的素菜,見到酒直淌口水。但是,事情並沒有就此圓滿。在那個臨近期末的夏天,路輝日以繼夜地熟讀了《二十四史》(在當時我並沒有把路輝苦讀《二十四史》當回事,可是當我後來心血**想通讀它時,才感覺到路輝當時是在怎樣的動力下以怎樣的一種毅力讀完它的呀。)。一天下午,他胸有成竹地約到張莉做了一次長談。當時我們哥幾個一直在我的宿舍打撲克,等待路輝勝利的訊息。可是我們並沒有看到欣喜若狂的路輝,而是看到了一個垂頭喪氣的路輝。是汪文海首先捅出了“天涯何處無芳草。”這個詞。
文革接著一臉嚴肅語重心長地說:“我們不要太在乎一時一地的得失,要記住我們的根本目的是要佔領全中國。”
“對,對。我們暫時的離開正是為了永遠的佔有。”何胖子眉飛色舞。
“何胖子你就歇會兒吧。什麼話從你嘴裡出來怎麼就變了味。還‘佔有’,這個詞怎麼想怎麼跟貪官私吞國家財產惡霸地主強佔民女脫不了干係。”我擠兌著何胖子調節著氣氛。
“強佔就強佔。陸輝,要不咱們幫你強佔了張莉得了。”何胖子說。
可是無論我們怎樣開導路輝,整個下午他還是一臉“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去巫山不是雲”的表情。
事實上,晚上我們仍然去喝了酒,本來這次酒也是計劃內的,只不過原計劃是慶功酒。待到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路輝終於道出了張莉拒絕他的真正原因。“他是瞧不起咱東北人,她話裡話外都表明一個意思:除了上海是中國的城市,別的地方都是上海的郊區似的。”這句話使我們變得義憤填膺。何胖子說:“上海有什麼的呀。過去不就是一個十里洋場,她以為她的祖先多高貴似的。我想:不是黃包車伕,就是給洋人添屁股的假洋鬼子。”文革說:“不就是仗著把咱們全國人民的錢都可勁的給他們花嗎。把錢給咱們了咱們還不把他們看成農民了,就把他們看成是南非的黑奴。”我說:“我這人一直是比較淡泊的,就因為今天這事,我還不淡泊了我。我從現在開始積極表現,寫入黨申請書,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爭取早日當上國家領導。等我當上國家領導,上海要錢,對不起,一分沒有。東北要錢,咱們要多少有多少。”汪文軍說:“路輝,我勸你還是不要招惹什麼上海人。小時候我跟我媽去上海走親戚,親戚說要請我們吃上海的大閘蟹。聽了這話中午飯我都沒好好吃,結果晚上六七個人等在桌上。上海人講究,蟹沒上來工具倒是十分全乎,什麼掀蓋的,剔腿的,夾爪的。可是等咱那位親戚端上來大閘蟹,你們猜幾隻?才一隻啊,這也太他媽摳門了。後來幾個假期我媽無論怎麼勸我,我再也沒去過上海。”
那天晚上我們照例喝了很久,也極盡所能地埋汰著上海人。我記得大家都是越喝越來勁,越喝越興奮。路輝似乎也逐漸地從失意的陰影中走出,喝得非常開心。那天以後我們都以為路輝跟張莉的姻緣就這樣完結了。
可是就在那個學期以後的暑假裡,路輝做出了一個讓我們非常吃驚的舉動,他一個人南下了。後來他告訴我們他就想用這份誠心去打動張莉。
路輝並不知道張莉在上海的詳細地址,只知道她家在某某區。路輝的初衷是想增加一定的難度,認為那樣成功的機率會更高。不過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個難度確實太高了一些。
路輝到了上海後,就按照自己的設想直接去了張莉所在地的公安派出所。那是一天的上午,不巧的是不知何種原因派出所裡一個人沒有。門就那樣四敞大開著,陸輝並沒有過多的思考。本來嗎。公安派出所是保護人民的地方,良民到了這裡安全。路輝心裡肯定熱切地盼望著能夠儘早的見到張莉,當然也就熱切地盼望著警察叔叔的儘早出現。
大約二十幾分鍾,派出所來人了。不過先行出現的不是警察而是十來個身著便裝的人。路輝見來頭不對,急忙站起身,整個人貼著牆根準備溜出門去。門口站著十幾個警察,其中一個身體強壯的警察見路輝要溜走,一把拎住了路輝的脖領子。路輝急忙申辯:“我和他們不是一起的。”“不是一起的,不是一起的為什麼進來了。”警察喝道。“我是外地人”路輝繼續申辯。“我們這次抓的就都是外地人。”警察繼續申斥完後,沒等路輝再說些什麼就一腳將他踢了進去。
應該說路輝還是幸運的,或許小偷除了以偷盜為業以外至於為人的其他標準並不比常人低,更或許更加的仁義一些。那幫人沒有挽留路輝的意思,也並沒覺得將一個所謂的好人一個比他們更有將來更有前途的人誣陷了,斷送他的將來斷送他的前途有什麼好玩,反正他們據實而講:路輝並不屬於他們一夥。
路輝在拘留所裡呆了五天,據他後來講那是暗無天日的五天。拘留所裡又髒又臭埃打受罵不說,每天他都為可能被誣陷的後果擔驚受怕,每夜都夢見自己在監獄裡度過了此生。警方在得到那個偷盜團伙的證言,又在張莉的證明下走出了牢籠。正像是所有喜劇式的故事,在那個時間點上路輝獲得了張莉的愛情。對此我們都認為路輝是因禍得福,而路輝並不這樣認為。他說:一切都是命中註定。人生無所為因果報應,人生同樣也沒有如果。如果我是李嘉誠;如果我也能抓住某次機遇;如果我能抓住以往的時光……所有的如果全不是自己,自己只因為有了曾經的過去(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無論是歡笑還是痛苦)才是自己。聽了他的這一席話,我說:磨難真正是一個好事,它不僅成人之美,而且還能把一個流氓改造成哲學家。
幸福的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在路輝回到家裡向法院提起訴訟後,上海的警方特意上門道歉並給他送來了三千元的慰問金,前提是路輝撤訴。路輝欣然地接受了警方的道歉並揣起了慰問金,他心裡清楚按照正常的賠償他拿不到這個數。由此我們的那個暑假過得非常滋潤,這也或許是對我們曾經為路輝的愛情節衣縮食的一種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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