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黑布被人“刷”地扯掉,衣衣睜開雙眼。
這並非她想象之中荒蠻的洞窟或者土樓,而是一座雖不光鮮綺麗,倒也整潔規矩的宅院。看架構,似爹爹說過的那種鄉間別院,三進小院的規模,丈高磚牆,爬了半圈地錦,院門深肅,不可窺視。不過建在半山之上,面對一片旖旎山色,凌空俯瞰縱橫纏繞的條條大小路途,倒有些似她的家。
“你這表情,似乎我不配住這裡。”鬼戮把韁繩遞給傲飛,瞥了衣衣一眼。
衣衣沒有看他,也沒回答。
“又或者,”鬼戮往前踱了兩步,“你覺得你不想入住這裡,跟我一起?”
衣衣仍然不回答。
鬼戮轉回身對傲飛說:“傲飛,讓她跟你去。”
“啊?”傲飛正牽著馬想走,聽這話咧開嘴巴,“我們要她幹嘛……我們兄弟幾個雖然沒幾個有媳婦的,但是也不是不挑食啊。何況想要女人也不是就沒有,是吧?嘿嘿。”一邊說一邊直瞅衣衣的臉。
衣衣覺得所有的血一下都湧到臉上。
鬼戮彷彿沒看見衣衣表情,雙臂環抱胸前,微笑:“你且仔細看,這小崑崙奴還算眉目端正。你們當真不要?”
“您是想說,晚上吹了燈都一樣?”傲飛苦著一張臉。他可不傻啊,鬼戮從來都沒帶女子回來過,再好看的也沒有,這個丫頭如果不是恰好對了鬼寨主怪異的胃口,就是背景極為特別,他敢收下才怪。插科打諢可以,玩真的,絕對不行!
“聰明。”鬼戮笑得一分甜蜜。衣衣一抬眼,恰好收了這狐狸般的甜蜜在眼底。她抬腳,與這隻獨立耀眼的白狐擦肩而過,自顧向前邁上宅門臺階。
“照樣讓迅空兒把貨點了,照老規矩分。記得留一份放庫裡。”鬼戮望著她妥協了的背影,對傲飛說,“小黑該洗了,水打好,一會我去。”
傲飛連連點頭,鬆了口氣,趕緊牽馬離開。
鬼戮攏了袖子,一步跳上三級臺階,大腳踹開闔著的黑漆大門,邁過門檻進了石板鋪就的院落。走了幾步發現衣衣沒有跟著,停下來,說:“不用打什麼主意,方圓二里都是風騰寨的弟兄,進來吧。”
衣衣回身向望不到盡頭的山路看了一眼。雲霧盡數散去了,枯敗萬木風中瑟縮,唯有針葉寒身而立。
進了這宅院,才能看出它已經歷了不少歲月。青瓦白牆,蒼苔痕跡點點,古樸之氣流蕩前後上下,椽子上磨滅的花紋和礎石發亮的輪廓散發寧謐,倒是盡放棲巖止谷的氣度。
衣衣放輕腳步走進院落,卻見鬼戮徑自往西一排敞開的隔扇門去了。四圍沒有聲音,幾隻雀鳥落在屋簷,也不作聲。衣衣站在隔扇門外,看著鬼戮解開外面罩衫,坐在了丈室的短榻上,抬眼望著她。
“你從哪裡來?”鬼戮目光平靜,聲音朗然。
“青鰲山。”衣衣覺得這並無可遮掩。爹爹常說,行走在世間,其實最好的溝通方式是坦蕩,只不過,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與之溝通。
“玉弓軍昨夜在青鰲山紮營。你是從那裡來的?”他接著問。
衣衣搖頭:“我本就住在那裡。”
“那麼胡櫻桃為何說你是玉弓將軍的人?”他灼然擒著她的眼神,“她不似撒謊,而她的神情,讓我覺得,你對玉弓將軍來說,很重要。”
“我比你還想知道。”衣衣不喜歡這種訊問。
鬼戮垂下頭,彷彿對自己的指甲突然有了興趣,剔弄了一會,悶聲道:“明日我要動身去煙州,你跟我一起去。”
“又是煙州。”衣衣自語。
“是。我要去參加酒宴。到那日,將是煙州多年難見的熱鬧,我好不期待。”他嘴角揚起笑意,聲音卻冷得如冰。
一片殘餘枯葉離開樹梢,飄飄悠悠,落在丈室前破損的文石砌就的矮矮臺階上。
衣衣蹙眉,一些已經遊移到嘴邊的話,最後也沒有出口。她知道,這不是一個她能說話的好時機。她也忽然有預感,這一年的冬天,忽然沒有了爹爹與胡不傾的冬天,將分外漫長。
※※※
鬼戮似乎沒把衣衣當成劫來的什麼東西,指畫中像對待小貓小狗一般沒興趣也沒惡意。晚上,他坐在滴水成冰的院子裡發呆,讓衣衣一個人睡在後院小小廂房裡。廂房外面是一個天井。她一夜裹著被子,看月光逐漸移過明瓦窗戶。腦海裡一直是爹爹最後讓她走的神情,和胡不傾胸口駭人的鮮血。
這個宅院裡似乎沒有其他人,只有鬼戮一個人住著。到了晚上只聽得山間風聲和萬壑松濤,時間久了產生幻覺,不知身在何處。睜著眼睛直到窗戶又開始明亮了,衣衣聽見腳步聲到自己門前,才清醒過來。
“開門。”鬼戮的聲音。
她揉揉眼睛,起身套上那身軍衣去開門。
鬼戮把一套襖裙丟進她懷裡:“不要穿軍裝,太扎眼。這是傲飛他姐姐的,先換上。”
“我大哥剛離世,我只穿麻。”衣衣說。
“大小姐,你以為你是誰啊?我帶一個著喪服的丫頭到處走,你是嫌我還不夠煩嗎?換上!”他撇嘴道。
衣衣望著鬼戮。他換了一身墨綠色夾棉錦衣,讓原本有些偏瘦的身子骨突然厚實了起來。腰間短劍更像是紈絝子弟的飾品,精緻華麗,抹去了昨天山野中馳騁的自然灑脫。
鬼戮看她盯著自己,突然有些不自在,不由惡聲惡氣起來:“小崑崙奴!看什麼看!”
“我看你裝土匪也不像,裝惡少也不像。”衣衣回答。
聽了這話,他反倒不瞪眼了,說:“過了一夜,你以為自己突然精明瞭?是我這宅子風水太好?大清早不要惹我。”說完拂袖離開。
衣衣試圖在路途上尋找逃離的機會。可是鬼戮居然用了一條繩索把她捆連在馬車窗框上。即便在衣衣說要小解的時候,他也跟在她身後,讓她遠遠地舉著一支箭,前後左右地搖。“如果你不搖,我就過去。”他說得很輕鬆,衣衣則很想直接把箭插進他肚子。
車行了將近十日,往東。這就意味著距離寧川越來越遠。衣衣面無表情地倚著窗框坐,彷彿木偶人。鬼戮也不發一言,兀自假寐。晚間投宿,鬼戮堅持要帶隔扇的套房,衣衣睡裡面,他睡外面。衣衣半夜小心起身,穿過隔扇,手還未觸到門閂,便聽見鬼戮嘆口氣,翻身的聲音。中途路過穎縣打尖的時候,鬼戮見衣衣盯著吹糖人的小販眼睛也不眨,當時不做聲,但吃了飯出來,等衣衣坐進馬車,他折身去買了一隻糖鳳凰,回到車裡解開了衣衣手腕繩索,把糖給她。衣衣猶豫了一晌,伸手接過了這隻金黃瑩透的糖鳳凰。鬼戮跳上車,呼正看著兩人發呆的山匪兼馬伕石宋驅馬前行。
坐在車裡的衣衣看看閉著眼睡覺的鬼戮,又看看手裡的糖,一時間有些恍惚。除了爹爹和胡不傾,沒有哪個男性送過她東西。她伸出舌尖,小心舔了舔糖鳳凰的眼睛。很甜,也很香。她抿著黏滋滋的嘴脣,沒有看到闔眼靜臥的鬼戮嘴角牽起的笑容。
抵達煙州是第十天的午時。石宋直接把馬車趕到了一間客棧門口。鬼戮帶了衣衣下車,吩咐石宋幾句,便往裡進去。衣衣在臺階前仰起臉,看到門匾上四個大字:弈亭客棧。
店裡小二似乎與鬼戮十分熟悉,不用他開口,便引二人上樓。直走到地字號套間,推開門。
鬼戮裡外轉了一圈,對小二道:“茶。”
小二立刻出去準備。
鬼戮自盆架取了手巾洗臉,嘩啦啦的細碎水聲填滿薰香隱淡的室內。洗完臉,鬼戮進了內室,關上隔扇。一陣衣裳窸窣,他說:“我要出去,你呆在客棧裡,遲些我來接你。”
衣衣沒有回答。
鬼戮立刻拉開門,看到她還好端端站在外室,皺眉:“死人啊,不做聲?”
衣衣抬眼,看見他又換上了初見時那一身白衣,衣帶還沒來得及繫好,**中單,眼梢不笑而揚,清朗秀氣。只是表情實在難看。
鬼戮瞧了她一會,一邊繫帶子,一邊跨出隔扇門來:“你在我身邊十一日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難不成真的叫小崑崙奴?”
衣衣因他衣衫不整地靠過來而低頭。鬼戮卻不耐煩抬手撥起她下巴:“說。”
“朝露。”衣衣直視他眼睛,“龍朝露。”
“你住在青鰲山。那裡現在還有親人麼?”鬼戮問。
衣衣搖搖頭。
鬼戮鬆開手,說:“你知道那個女人要把你帶到什麼地方去麼?”
“比你那裡更糟嗎?”衣衣反問。
“原來你覺得住我宅子裡很糟糕。”他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沒想到你生得異人,居然還有當頭牌的大志向!我真是小看你了。”
“你會知道的,我跟那個什麼玉弓將軍根本不認得!我也不是想跟那個女人來煙州,我是想要去寧川救我大嫂,她受了傷在寧川已經十幾天了。”衣衣咬著牙道。
“原來是這樣。”鬼戮的表情突然緩和,“那麼,你先跟我在這裡一日,你到底跟玉弓將軍有沒有關係,今天便會知曉。如果你說的是真,我送你去寧川。”
“山匪說話也算數嗎?”衣衣挑眉。
“山匪幹的是打家劫舍的活,不是坑蒙拐騙的活,你不要侮辱咱們。”鬼戮“哼”了一聲,還待說什麼,門外有人小心翼翼道:“公子,小的來送茶。”
於是對話到此為止。
鬼戮是離開了,但是石宋並沒有離開,一直坐在樓梯下的桌旁喝酒。衣衣從門縫裡看著他,希望他乾脆喝醉算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事實上,石宋不緊不慢地足足喝了一個時辰,菜都換了一輪,可他只是臉色微紅亮,神色清醒如初。
而這一個時辰後,鬼戮表情平靜地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