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被推進內室換衣服,在抗擊鬼戮的獨裁無效後。
重新打理了頭髮,梳雙髻,金線柘枝花湘妃色襦裙,她沉著臉走到等待的鬼戮面前。
“你以前也沒少穿好衣裳吧?”鬼戮為她悶悶的表情感到好笑。
“嗯。爹爹讓大哥給我買過一些。但是我不喜歡穿。”衣衣回答,“做事不方便。”
鬼戮點頭:“難怪了。不過,倘若你不是……”他想想,沒有說下去。
衣衣心知肚明地看他一眼,道:“今日我聽你的,然後你會送我去寧川驛館找大嫂,一言為定。”
“那要看你是不是真的無關緊要。”他笑得不懷好意,開啟房門。
出了客棧,衣衣為半日之間街頭的變化驚詫。街上的商販都避了主路到巷子裡去了,而臨著正陽街大道的兩邊樓閣,都掛上了金的紅的幡,地上淨水潑盡,塵埃落定,行人來往都貼著邊走。所有的馬車都不走正陽街,改小道行,幾條路上都有人為車馬避讓而爭執。
“王公嘉禮,行人避道——”
未等走出二里,身後已經傳來浩浩蕩蕩的隊伍放出的齊齊喊聲,拖得那麼長,簡直要貫徹全城。
鬼戮拉著衣衣站到路旁一間店鋪的石階上。後腳隊伍的先頭就上來了。
“發生了什麼?”衣衣問鬼戮。
“煙州的土皇帝要成親。”他搔搔耳朵,似乎對周圍幾堆女子指著他竊竊私語的情形視而不見。
衣衣也注意到了,鬼戮一身織紋白衣,與街頭所有粗糙暗沉的冬日服飾格格不入,卻是倜儻青春無敵,走過的地方眾人無不頻頻回頭。不過回頭回兩次的,一般都是在看衣衣,為了她和他在一起而議論。衣衣突然發現,跟他站在一塊,自己已經不怕別人的議論。彷彿他的自然之態,也傳染了她。
“你要去參加婚禮麼?”她問。
“是你和我去。”他說。
“你說的土皇帝,是煙州那個親王?”衣衣知道大璟朝有兩個親王,分別是當今郅明皇帝的二弟和三弟。一個封在了斫北,另一個就封在煙州。
鬼戮笑容凝結:“就是他。當今皇帝的三弟,羲南王御之煥。”
“可是璟朝冊親王妃,難道不是要去京師辦麼?”衣衣問。
“你對皇朝之事倒是明白。”鬼戮難得的並未不耐,“大家都說羲南王不受陛下待見,斫北王當年冊王妃與婚事就是去京師辦的,但羲南王的王妃卻是先在京師行冊封之禮,再來煙州與王行婚禮的。”
“皇帝對這個弟弟如此不在意,他一定很難過。”衣衣望著漸行漸近的高頭大馬。
“難過?”鬼戮嗤笑,“你太小看他了。也難怪,他那麼會做戲。皇帝也是。”
衣衣不再說話,放眼看向正陽街。
這大約是煙州空前的大陣勢。
粉飾一新的街道上,終於迎來了火紅的馬轡與乘輦。兩側鄭重前行的送親隊伍負重累累,喜慶而節奏緩慢,似乎是故意要讓街上的每一個人看清這隊伍的浩大。而他們中間,騎在雪駒背上,挺直身體隨隊伍節奏亦步亦趨的,正是羲南王。人群裡發出的歡呼聲似乎表示本地對羲南王很有情誼,而女人們羞赧的私語和肆無忌憚妒羨的張望並沒影響到羲南王身後不遠的輦乘。儀仗規整,寸步不差,跟在王儀仗後,紅杖、清道旗自是沒了,那紅彩畫雲鳳傘,青孔雀圓扇仍是耀眼。響節在行進中晃盪,紅紗燈籠隨行輕擺。嚴嚴實實的車簾紋金鏽朱,密不透風,裡面的佳人只可揣測。
隊伍圍行羲南王的坐騎緩緩經過鬼戮與衣衣身前。鬼戮與衣衣站在石階上,頗有點居高臨下。這一雙男女本就惹眼,連受著萬眾矚目的羲南王,也越過人潮,瞥過一眼來。
鬼戮發出意味不明的冷笑。
而衣衣則在羲南王的目光掃過她的臉時,彷彿感受到夏風吹拂,輕輕一熱。剛才鬼戮並未告訴她,羲南王是一個英俊絕頂的年輕男子。他一身嶄新皮弁,前後九縫五彩玉烏紗,貫金簪系硃纓,絳紗袍服,無章紅裳,絳紗本色領褾襈裾,織黻,紅蔽膝,四採小綬,赤大帶大綬。華服在寒風裡如同一束火焰,人潮湧動,復光復明。他是第一個向她真切詮釋什麼叫做朗眉星目的人,是第一個把活生生的皇家氣派以一種她無法抗拒的方式表達出來的人。衣衣一直接受著爹爹近乎嚴苛的薰陶,可是她從未喜歡上那叫做皇朝的地方。也從不相信,有人可以將一身繁複穿得如此動魄。但她凝視那張如玉如幻的面孔,不知為何,一晌過後心中忽然打起小鼓。她並不認得他,可是為什麼,羲南王的表情,似有一瞬的凍結?
“看起來,你確實不認識他。”鬼戮嘆了口氣。
“怎麼……”衣衣還帶著些迷惘,扭過臉來,“你相信了?”
“我是說,你確實不認識他。”鬼戮斜睨衣衣,“不過很顯然,他認識你。”
衣衣愣了一會,問:“羲南王認不認識我,有什麼關係?”
鬼戮點頭:“是沒關係。不過,我決定了,送你去寧川。只是,要等今天婚宴完畢以後。”
衣衣蹙眉看他,咕噥一聲,扭頭去看走遠了的婚輦。
隊伍足足行了半個時辰,路禁方解了。鬼戮帶著衣衣向前繼續走,穿過三四條窄巷,經過脈脈流動的結了薄薄一層冰的城中曲河,面前又是路禁。道上擠擠挨挨又盡是人,不過這次堵路的很顯然都不是平頭庶人。四人抬的青幔轎子,紫騮駿馬,蒙錦車廂,衣著統一整潔的馬伕車伕,馬車窗簾裡隱現的金釵鳳佩玳瑁步搖,怎麼看也是鬥富現場。不過序中有亂地攪和在一起,熙熙攘攘的,倒也滑稽。
“前路不可通行。”一府役打扮的男子伸出手臂。
鬼戮沒有說話,向前望了一望,自腰間取了一塊象牙牌子出來。那府役只看了一眼,滿目詫異:“足下……”
鬼戮鳳眼一眯。
府役立刻住口,躬身閃一旁。鬼戮懶懶回過身,冷不丁把衣衣的手抓進自己手裡:“人多,你別丟了。”
“你!”衣衣氣惱,卻掙脫不開,“你都說要送我去寧川的了,我又如何會跑?”
鬼戮自顧領著她往人堆裡擠過去:“我是好意。沒有你我從房上也跳過去了,還用跟這些傢伙們擠來擠去?你別不知好歹。”
衣衣鼓著腮幫,在他手裡攥起拳頭,卻被拽得更緊。
轉過街角,越過排隊等候的官宦貴戚家層層疊疊的賀禮,可以看到門庭若市高聳於道的羲南王府大門。衣衣早聞煙州民風奢靡,富商大戶不可勝數,但行了這一些路,第一次看到正經的朱漆大門,而一路來,旁的大大小小宅門,全是烏漆。此刻大門三扇洞開,紅綢拂動,出入人個個臉上喜氣又矜貴。
鬼戮鬆開了衣衣的手,拂了拂袖子,徑自向大開的朱門而去。那門外忙著記禮單的管事見他一身白衣,皺了一下眉,卻仍是沒作聲地回身對門口的另一位管事使了個眼色。衣衣見狀,跟著鬼戮踏上臺階。
“公子有禮,恕小的冒犯。”那管事走過來,謙卑之中卻毫無自覺冒犯之意,“王爺吩咐,來客眾多,請柬登入,方可改日答禮。”
“他娶王妃,哪有答禮別人之道?”鬼戮帶一絲嘲諷道,“難道說,王妃的親弟弟來賀喜,也要拒之門外?“
聞言,那管事與衣衣無不一愣。
這種自報家門非同小可,管事猶疑,卻不敢直接攔阻,立刻躬身行禮放行。不過須臾之後,兩名護衛就已然跟在後面五步之遙。衣衣但見鬼戮略側側臉,淡然地掃了一眼,不發一言地仍舊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