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清晨。
衣衣把瓏光劍法已經爛熟於心,除去實戰的不足外,幾無可挑剔。她調息之後,在客棧的庭院裡舞劍。微茫的晨光淡淡被她的劍鋒所反映,行刺翻飛之間,讓她周身都環繞了一層幽幽的藍光。
秦檀抱肘立在一旁樹下,靜默地看著她。
“秦大哥。”估摸到了半個時辰,她微喘地靠近他。
“藥快熬好了。”秦檀似乎是回過神來,以一向溫存的口氣道。
衣衣摸摸自己溼漉漉的鬢角,說:“我這次……不痛的。”
“喝一點吧,暖暖也好。”他說。
她便乖乖的點頭,收了劍準備去喝藥湯。
“等一下,我有事告訴你。”秦檀叫住她,然後又思忖了半晌,道,“我現在懷疑一件事。熙丹公主的身體並無問題,有問題的是龍伯。”
“為什麼這麼說呢?”
“我本未曾想到這點,但昨夜送爛醉的淳于東家回房,見到了他案上的一張字條,那是他曾受託讓人去弁州辦的藥材方子。委託人叫達慕,是大祜醫官。而那方子裡的東西,我不相信一個醫官會拿去給女人吃。”他望著她,眼裡流露著擔憂,“而且,都是虎狼猛藥,可見那病人傷病已經不輕了。”
“也可能,是大祜皇宮裡其他的男子……”衣衣一時無法接受這種論斷。
“一半隻是我的直覺。我也希望不是那樣。達慕據說是公主大帳的特屬醫官,只有公主差遣,並且是公主所能差遣的最高階醫官。他親自跑到斫北尋找對策和藥材,這並不尋常。現如今,他取得所需,已經離開兩日了,衣衣,”他望向北方的天,“我想去追他。”
衣衣垂著頭,看著手裡的瓏光,道:“那還等什麼,我們走吧。”
※※※
吃了早飯,幾人收拾停當出了客棧。那淳于東家因為宿醉,還沒起床,秦檀留了一份禮在櫃上,便帶人離開。
遠遠經過斫北王府大門,細細的風沙滾地飛過,乾燥撲面。路上只有些許擺攤賣早點和程序販菜肉的農戶,除此之外就剩下這支商隊的駝鈴馬蹄聲。秦檀買了一頂帷帽給衣衣遮擋塞外風沙,又檢視一番便出發往瓊關。
藉著初升的日光出城,商隊裡的人個個眯著眼在望天。天空湛藍無垠,一朵雲彩也無。天空延展的弧度向地平線兩遍垂落下去,就好像大地是附著在一個巨大的圓球上。天地相接之處一片昏黃,偶爾的起伏是山巒與零星建築。除此之外,還有一條正蠕動著靠近的東西。
“千歲回城!”城門守將喊了一聲,於是本來各自忙著的衛士們都跳出來列隊。
那蠕動的物事乃是一列軍隊,遠望如同一條帶著閃亮斑紋的長蟲,馬蹄雷動,身後還帶著滾滾土塵。
“退後。”秦檀輕聲道。
於是商隊往側旁移動,人都下馬,讓道斫北王。農戶們也都趕緊閃去城門邊上,把大門露出來。
軍隊放慢了腳步,那些塵土飛揚逐漸消失,出現在人們面前的是渾身上下風塵僕僕的二三百人馬。為首的著武弁服男子騎著赤色馬,斂了韁繩,調整步調,昂首闊步地來入城。
而衣衣抬頭,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想要記住他那張一眼看去就有三四分與羲南王相似的面容。
對斫北王御之燁來說,打獵幾日,到天明才回城是再普通不過的事。瓊關以外有大片草場,雖名屬大祜,實際是兩國交界之地,百姓平日自由來往,而他也看得上草原邊緣山林裡那些麂子山豬小狐狸。這實在是沒有很多樂趣的地方,所以只能自己找樂趣。
今天的收穫不是十分豐厚,但在回城的時候,他看到了樂趣的閃光。那璟朝商隊裡站得箭一般直,從帷帽裡撩開紗遮,眼也不眨盯著自己的女孩,長了一副江南脂玉的好模樣,卻有一雙冷得刺人的眸子。
於是他勒住韁繩,讓身下的雲雷暫且駐足。他身後的一路兵馬也隨之停步。
御之燁身後的斫北王府指揮僉事宋思銘隨著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站立的衣衣,一看之下不禁呵斥:“大膽,見千歲無禮,竟敢直視!來人——”
“慢。”御之燁輕輕用馬鞭碰了碰宋思銘指著衣衣的胳膊,饒有興味地道,“宋僉事,你猜這女娃兒哪裡人?”
“哎?”宋思銘一愣,便仔細去瞧,“倒是粉琢水潤的娃兒,又苗條柔軟的身形,與這裡女子大為不同。江南人吧。”
“江南。孤家上次去江南,已然是五年前的事了。”御之燁低低道。
“王爺……”
“姑娘,遠道而來,敢問你是何地人?”御之燁提高聲音,直對著衣衣含笑問。
秦檀與姚清暗暗對視一眼。
衣衣面無表情,看著面前這個輕須厚肩,神色輕鬆的男人,一字一頓道:“小女子,舂陵人。”
“舂陵屬襄江之畔,璟江之北,難怪難怪。”宋思銘自言自語,“那麼遠走商這裡,應該是商屯家眷了。”
御之燁目光又在衣衣身上逡巡一陣。他覺得哪裡不對。這女孩的眼神,她的氣度和她的臉,一切都讓他有些分神,似乎可以在記憶裡搜尋出什麼解釋的理由,但終歸沒能找到。
“回府。”他轉回頭,策馬前行。
宋思銘看看斫北王,又看看衣衣,順便掃視秦檀一干人等,也不再說什麼,緊跟上去。於是眾人面前又揚起一陣土來,都捂住口鼻。
“衣衣,惹禍了。”秦檀悶聲道,“你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