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縣城外山坳露宿一夜後,他們繞過城池,直指弁州。
近半個月的行程,秦檀一路心情很好。
“弁州難過喲。”姚汀在後嘟囔。
“帶貨夠數,我們就可以帶通關牌,走商道了。”他笑眯眯,“我是商人,哪有走空的道理?兩國緊張,互市上的東西一定更為緊俏,稅稅平安,又哪有不讓過的道理?”
“帶一個商隊走,那就要慢咯。”姚汀撓耳朵。
“比繞道要快。這一點我可以保證。”他轉頭看著衣衣,擠擠眼,“只是在那之前,我們還要野營兩三次,衣衣。你又快到該吃藥的時候了。所以我會抓緊時間的。”
他記得她信期的日子。他記得她可能會肚子痛。衣衣有些尷尬,低聲說:“我,我還好。”
姚汀好奇地問:“吃什麼藥?——唉喲!”
姚澈拿著馬鞭,在他後脖頸上輕輕敲了一記。
弁州與鎮瀾城大小相當。但城中景象大有不同。鎮瀾的花樹流水在這裡是看不到的。道路寬敞,房屋顏色灰暗,篤實耐用,更有泥磚土房錯落。路上行走的除了馬匹騾驢,更有結隊駱駝。駝鈴的脆響代替絲竹迴音,茶館中的唱腔中氣十足。乾燥得多的空氣裡,灰塵中,瀰漫說不清的味道。這也許就是所謂邊塞之地的味道。
入城時候接受了盤查,這種盤查並不是高調的,具體的。衣衣並不緊張,因為沒有人真正清楚他們要查的那個女子模樣。十五歲的女孩太多了,即便是一張江南面孔。而城池不是山口,它是不可能在一個太平日子裡,把住一條來路,讓人只出不進的。秦檀更是把自己易容成了一個年過半百的佝僂老人,蹣跚著慢悠悠地透過城門。姚汀好笑地在他身後歪歪扭扭學樣。
他們在城角一間客棧休息一日,買了些零碎用度,就繼續啟程。
秦檀的商隊被從一個商行里拉了出來。駝隊一列,駱駝十二匹,馬六匹,另有押貨行走人馬四套。這樣他們就擴充成了一支有九人的小型商隊。他的貨物盡是些江南土產:絲綢,茶葉,胭脂水粉,摺扇,毛筆書本,甚至硃砂印泥。商行的通行木牌拿到手,他們便有了行路的堂皇名目。
藉著這名目,他們一路緩慢行進,半個月後抵達斫北。
斫北城池沒有弁州大,但城牆修葺得十分齊整,毫無殘缺破落。城裡也是些馬幫駝隊,大小店鋪和各色人等來往,但不知為何,衣衣覺得空氣裡彌散著淡淡肅殺味道。城裡只有一條磚石馳道,經過斫北王府,王府原址是從前祜族皇帝行宮,斫北王自行修繕,改作自己府第。
現在衣衣就站在它的門外。三丈以內,直面門楣。門口大漆匾額,書“欽賜斫北王府”六字,有親王以上才可使用的左右小掖門,皆為朱漆。與羲南王府不同的是,它的門衛並非管事門房,而是輕甲衛士。連門口石獅子都擺出一副崢嶸意味。
“衣衣,我們要在斫北住一晚。你有什麼想要的?”秦檀安頓好商隊,跑過來問她。
衣衣回過頭來,看著他:“我想要見斫北王。”
秦檀睜大眼睛。
衣衣一笑:“說笑的。我想要偷一天的懶。”
秦檀也笑:“偷懶?那我寧可帶你去見斫北王。”
“多麼大的膽子,人家逮你還嫌逮不到,你要自己送上門去。”姚清牽著馬在後頭咋舌,“聽說這個月太主又要來斫北了,你正好當他們桌上新菜。”
“姚兄,你嚇不倒我徒兒的。”秦檀對他眨眨眼,然後又對衣衣說,“這裡不少關外進來的客商,我們可以打探一下大祜的事。”
衣衣明白他指的是爹爹的事,點點頭。
於是幾人最後走到一家門庭熙攘的客棧,秦檀自去堂下知會,不多時一位藏藍布衣的中年男子驚訝地迎了出來:“哪裡的好東風,吹了我秦老弟來這?”
客棧東家原是秦檀舊識,秦檀過往曾來,都是住他家,每每少不得打點交情,倒是讓這件客棧的迎來送往,成了他的訊息收斂之所。晚間吃飯,那東家又來陪酒,喝到半酣,就開始訴苦。
“淳于兄,聽聞斫北王在封地還是與民生息的,你又開著斫北數一數二的大客棧,愁些什麼呢?”秦檀漫不經心給他倒酒。
淳于東家連連擺手:“不要提!不要提!”端起酒杯吃了一半,長嘆一聲,“如果斫北王一直聽太主殿下的,輕賦稅,多諒民,那倒也罷了。如今他與太主也不知道有了什麼不和,突然就在封地裡漲起稅金來,他若想斂財這也罷了,可他還收銅鐵甚多,擴充親衛。滿天下什麼事情瞞得過今上的耳目,他在自家府裡造兵,想著別人不曉得,可瞞了三五日,能一直瞞下去嗎?這周圍鐵就這麼多,讓他收去大半,呆瓜也曉得他是在做什麼了!”
“如此說來倒是太主慎重了。”秦檀道。
“太主!極為細密的人。”淳于東家重重點頭,“京師裡難容她,她與斫北王關係甚好是從來就有的,斫北王的營生有半數是她功勞。如何對上穩住君心,如何對下嚴律鍛鍊,如何與民休養生息,都有太主在提醒。太主自先皇還在的時候就不喜歡今上與羲南王,單單喜歡伶俐的斫北王。今上登基,她有多麼不悅!她的兒子不爭氣,又是個病秧子了,只好一心想讓斫北王發達。最好的情形,是今上沒有太子可立,斫北王承襲皇位順理成章;便是最差,斫北王也能獨佔一方,壓倒那羲南王去,連封地也改一改。可是現在,他們之間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就有了罅隙,而斫北王又急急攬起兵來,這萬一惹了今上,斫北還有好日子過麼?我們的身家性命,可都是託了平安二字的!”
姚清聽得直點頭,道:“太主就是在兩地之間周旋。這次她來,恐怕就是要解決紛爭,讓斫北王的行為不再那麼惹眼。”
“所以我們很有理由相信,他們的紛爭不是偶然的。因為有人希望他們不和。”姚澈喝著湯,耷拉著眼瞼道。
“您是說……今上?”淳于東家鬍子翹了翹,說,“若是如此,斫北王豈不就是被來回挪動的一顆棋子麼?今上與太主博弈的工具。今上開始想動了,我們可要開始想退路咯。”
“一盤棋怎麼可能只有一顆子。斫北王性急,略驕橫,勇武有加,稍嫌輕浮,加之封在斫北貧瘠之地,北方又時常受大祜騷擾,往南又是今上眼皮下頭,他自覺憋屈也屬正常。看著年少的羲南王封在富庶煙花之地,每日輕歌暖帳,他若是不夠清楚利害,估計夠氣很多年的。”姚澈接著說,“可是有太主在他這一邊,他就不會再生氣了。搞不好他還會同情另一顆棋子。”
“客官說得有理。按著斫北王的脾性,他早就上書了。就是因為有太主告訴他利弊之說,他才能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待著毫無怨言。這人但凡日子過得太過安逸,就離垮臺不遠了。按說羲南王小時候,今上是很疼他的,不曉得怎麼後來就疏遠了,雖然封給了煙州一帶,卻再沒有聞問。小小年紀,整日吃喝玩樂,府裡養了一堆歌舞伎、蹴鞠隊還有什麼鬥雞苑的,娶個王妃還沒多久就死掉了,真不知道今上是不是真的想毀了他。”淳于東家又開始為羲南王嘆氣。
“淳于兄,這次來,看到你客棧裡祜族商旅貌似沒有以前多啊。”秦檀轉了話題。
淳于東家想了想,道:“兩個月前就這樣了。聽說玉弓軍在青虎關一帶連續打了三次,大祜軍隊基本沒有撈到便宜,瓊關這邊雖然沒有攻伐,但是騷擾也有一兩次,弄得邊關一帶都很緊張,不光他們來的人不多了,我們過去的也不多了。只是因為互市還在開,所以開市的時間,人還是很多的。祜族人被趕出中原不假,但他們許多已經養成了習慣,不用中原的東西,過日子會覺得苦死。就算已經兩三代人了,需要卻是越來越多。反正草原馬匹好,牛羊壯,換就是了。”
“有什麼逸聞麼?熙丹公主倒是好久不來了。”秦檀一邊問,一邊讓聽得出神的衣衣吃菜。
“熙丹公主身體已經不好了。我這裡還住過她身邊一個郎中呢,來斫北選藥材的。”淳于東家說,“畢竟年紀也不小了,漠北不比中原,能養到哪裡去呢?從兩年前她帶兵從邊境退回去那次以後,再也沒有出來過。想來人是不成了。”
“兩年前?你是說漠北馳援西南二屬國叛軍的事?”
“對啊,半路他們突然止步,折返了。不然這北方和西邊一路又,又是遭殃的。”淳于東家說著話,舌頭開始打結,“秦老弟好久不來這邊,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
秦檀微笑:“是,今日一醉方休,淳于兄可不要留酒量與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