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起床已是辰時,衣衣看見天光大亮,吃了一驚。飛一般盥洗,提了瓏光劍出門,卻看見府裡的一個管事守在廂房門口。他見衣衣出來,便遞上一封信箋,說是秦檀讓在她起床後交與。
秦檀告訴她自己要與璟陽三妖會面,讓她在陳宅裡養精蓄銳,明日動身啟程。
衣衣鬆了口氣,至少,她不會因為起晚了沒有練功而被他懲罰了。秦檀在這件事上實在是個夠嚴厲的師父。每天至少一個時辰的劍法,一個時辰的內功修習,即便是行路到了幾乎累散架的時候也不能耽擱,令衣衣幾乎咬碎牙齒才能堅持。可她進步神速,這是莫大寬慰和報償。自那次被擄以後,她知道多一分功力,就在保命的瞬間多一分勝算。
吃早飯時候她心不在焉問婢女陳公子在做什麼。婢女回答這個時候主人都是在圍場內打馬球或者蹴鞠。
陳弈實在是一個為了玩耍而生的人。這是秦檀半開玩笑的評價。
或者這是他排解心中愁苦和憤恨的方法,掩飾他隱忍以及目的的方法。衣衣記得他在乘輦裡說最後那幾句話時冷酷的聲音。所以她這樣想。一個在主母阻撓之下壯大家業獨自成事的年輕男子,他怎麼可能是一個只會玩耍的紈絝子弟。他散淡對事的時候,心裡琢磨的也許是無比陰暗的場面呢。
總而言之,今天衣衣沒有練功。她佩著胡不傾的短劍,一個人再次來到琉璃天。說好走著瞧,可她不能控制自己離開前再來見她一面。走到門口她才想起,想見柳落只有先尋陳弈,因為唯一的鑰匙在他手上。於是掉頭去圍場。一路好似逛街一般,遇到婢女數十,管事數人,僕從無算,男女外客十幾個(不包括她自己),鴿子七羽,波斯貓一隻,孔雀一對,梅花鹿兩頭,熱熱鬧鬧延伸向圍場的入口。
圍場裡比外頭更要熱鬧十倍。
油泥夯實的場地,兩撥人正駕馭**良駒追逐一隻馬球。泥土在球杆下飛濺,馬匹碰撞與呼吸的聲音很遠都能聽得真切。男人們分著紅色與藍色短打,有人脫了上衣光著膀子,汗水淋漓。場邊的男女老少紅紅綠綠一大片,鼓掌跺腳喝彩起鬨,尖叫聲直上雲霄。衣衣手搭了涼棚仔細尋找,就看得那藍隊為首的傢伙束髮佩玉,嚷嚷得比誰都厲害,下手凶狠無比,正是陳弈。這就是昨日病歪歪說得好像自己就快掛了的那個傢伙。
唯有等他們下場休息了。衣衣無奈地走到一從竹子下面,避卻驕陽。這時一雙細足款款走近,香風吹拂,同時女子聲音起:“借問,姑娘是住在漪瀾居的客人麼?”
衣衣抬眼看到二十歲左右的女子,紅粉面遠山眉,錦衣金釵,隨行侍女二三,頗有些煙視媚行的調調,便答:“正是。足下又是何人?”
“你住陳宅裡,不知道陳宅的女主人?”來者顯然不滿,但保持著美好的儀容,不失姿態。
“的確有所不知,居於府上卻不知情,請恕怠慢之罪。”明明知道陳弈還沒成親,這女人大概就是他那位太主送來的寵妾,雖然很想得罪,然而現在得罪不起。衣衣回答得謹慎,同時準備撤退。
“漪瀾居一年沒有人住過了。”女子拂過鬢角,眼神拋向場中陳弈,“侯爺很忙。”
他的確很忙,馬球,藏鉤,蹴鞠,雙陸棋,投壺,射覆,打獵——能不忙嗎?衣衣牽牽嘴角。
“所以,我很想知道客人來歷。”女人回過來,問到正題。
衣衣回答:“臨珫侯不告訴夫人,自然有不告訴的道理,在下不敢妄言。在下也不甚清楚夫人姓名,還望指教。”
“夫人”二字讓她臉色有些不悅,但藉著擦額頭的細汗掩飾過去,嫣然一笑道,“真真是位貴客,侯爺也要將你保密起來,只是時間久了,人總要熟識的。客人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我連第一個也不是,我不會與你熟識。衣衣微笑,似乎能看到她腦中機器飛速運轉,想要從自己嘴裡挖出真相。同時她餘光看見陳弈已經騎著馬,離開場上人群,朝這裡走來。
侍女向著陳弈行禮。陳弈策馬靠近,看看他的寵妾,又看看衣衣:“兩位美人這是在做什麼?”
“客人來了兩日妾身尚且不曾侍奉,實在失禮,今見於此,特上前寒暄,侯爺有什麼吩咐?”她抬著頭,笑意盈盈。
“眠兒,這裡人多馬多,你又怕馬匹,還是去園子裡玩罷。”陳弈似笑非笑,口吻寵愛。
“不如陪客人去園子裡逛逛也好。”眠兒說。
陳弈看了一眼衣衣:“不必。她找我有事。你先去吧。”
“……是。”眠兒便恭敬對衣衣福禮,“失陪了。”
衣衣目送她帶著侍女走出圍場。陳弈騎在馬上也不打算下來,居高臨下問:“什麼事?”
“我想見柳落。”她答。
“哦……你們這是要離京了?”他臉上脖子上汗涔涔,陽光下微微泛著光。
“嗯。秦大哥說隔日就動身了。”衣衣抬頭望著他,“這場還有多久打完?”
“一炷香工夫。”
“那我在琉璃天等。”衣衣徵詢地看他一眼。
陳弈沒表示異議,正回身看場上的情形。
衣衣便往外走,走了幾步停下,道:“我不明白,太主為什麼要把這樣一個女子送給你。”
“很沒用是嗎?你對付她都綽綽有餘。”陳弈大笑,“別誤會,當初太主送我的是五個,我留下的是這個。一個不要是不行的,況且她也不是你想的那麼不堪。女人只要可愛就夠了,好事壞事都不必做。這一點她無可挑剔啊。”
“陳公子自己覺得好就好。”衣衣沒意見。
“朝露妹妹也很可愛啊,”他繼續笑,“你冷成習慣了,不曉得該對誰熱了是嗎?這疑難雜症我最擅長。如若你那條路哪天走不通了,可以考慮回頭來,嫁給我。我很樂意。”
衣衣只是摸了摸自己腰間的短劍。
陳弈抿脣調轉馬頭,然後說:“你知道嗎,當初玉弓知會我接應你的時候,我同他玩笑說,別說幾日,我可以照顧朝露妹妹一輩子,他也是做了這個動作給我看。”
衣衣有些僵硬。而陳弈已經走遠了。
柳落把自己關在房內,不見衣衣。衣衣站在天井裡,盯著牆角的青苔說話。
“我要去北方了,來跟你告別。我不知道你有多恨我,是不是就像我恨另外一個人一樣。可是我不願意你像這樣過下去。即便是你要殺我,也一定在外面殺,而不是在這麼一個地方。”衣衣仰頭看著閣樓的懸窗,“我現在帶不走你,但有一天我會讓你出來的。你曾是我的嫂嫂,在青鰲山我親見你嫁給我大哥,這不會改變。不管你想做什麼,都先要活下去。所以請你好好活下去,即便是為了看我的好戲。”說罷她轉身出門。
門外的陳弈正在玩弄手上的一朵梔子花。見衣衣出來,輕笑著去鎖門:“你還怕她自尋短見不成?我倒覺得她比你還想活。”
“那是因為在你眼裡她還不如一朵花。我們的性命在你看來都不值一提。”衣衣說。
“這話太嚴重,可不敢說。”他裝作惶恐,“我又不是魔頭。”
衣衣還要說什麼,就看見陳默一路快步而來,走到陳弈身邊嘀嘀咕咕。
陳弈蹙眉:“秦公子回來了麼?”
陳默搖頭。
“宜早不宜遲。”陳弈對衣衣道,“快回房收拾東西,你們今日就要出城,我去找秦檀。”說罷他把揉的溼爛的梔子花丟地下,帶著陳默疾疾走開。
衣衣用了很短的時間收拾好一切細軟,所有東西最後仍舊是一個布包裹,一張琴。
秦檀在她收拾完畢的時候回來,也是一臉追趕時間的表情:“現在就動身,馬備好了,出去再細說。”
於是兩人走到後門馬房。陳弈正抱肘打量銅天和丹風。兩匹馬泰然自若地打著響鼻。
“還有一個時辰,夠出城了。”秦檀走到陳弈身邊,揖手“承蒙照顧,不多贅言。”
“客氣。”陳弈回禮,“路上小心。”
秦檀與衣衣翻身上馬。陳弈伸手牽住丹風韁繩,把一個信封塞到衣衣手裡。裡面硬硬的,不知什麼。
“不是我的送別禮。”陳弈鬆開韁繩,“是有人跟我說,如果澍陽留不下你,就把它交給你。在全國所有陳氏所開錢莊,都可出示,哪天混得沒飯吃了,就有用了。”
衣衣沒時間開啟看,只有先道謝,塞進衣袋。陳弈摸摸丹風的鬃毛,讓開路:“一路順風,二位。”
※※※
澍陽街上忽然多了很多官兵。看衣著是京師衛士,整隊整隊分別向四個城門調去。人潮湧動不安,無法快速前進,兩人牽著馬走過市坊,到了外城騎馬出北門,已經是太陽西斜時候。進城販菜果的商販們匆匆挑著擔子趕著驢車擠出城門,伴隨著守門兵士的吆喝,城門要提前一個時辰關閉。
需要快馬加鞭,才能在天黑前抵達雁鎮,找到邸店或者驛館。秦檀說會有朋友在那裡等待,去往斫北的路途,他們不會只有兩人前往。
在雁鎮驛館吃晚飯的時候,忽然有一隻烏鴉飛落在飯桌上,大搖大擺吃起醬牛肉。衣衣嚇了一跳,回身看時,就瞧見門外布衣斗篷,灰塵僕僕三個人。秦檀揚了揚手,他們便進來坐在桌旁。
“過了朝雀關就是斫北,塞外風光無限,你又要大賺一筆了,秦兄。”一臉興味索然的男子看也不看衣衣,徑直對秦檀道。
衣衣認出,這是在鎮瀾城碧璽湖畔見過的那個遊俠。
“我正懷念那年兄弟們在斫北古關口上喝酒的一夜。朔風刺骨,心暖如爐。”秦檀微笑。
“那天夕陽就像今日。”另一個男子取了酒杯,一口飲下,望著遠處即將落山的變成金卵的太陽。
“衣衣,這是‘璟陽三妖’,我的兄弟。姚澈,姚清,姚汀。”秦檀轉過去說,“這丫頭便是我徒兒,衣衣。”
三人也不多禮,對著她點頭。衣衣欠身算是還禮,不留神就讓桌上的烏鴉啄了手,條件反射縮回來。
“薩滿,你又欺負女娃。”姚澈把烏鴉一把抓過去。烏鴉薩滿發出不悅的驚叫,引得旁桌皆側目。
“就是三位要與我們同行去斫北?”衣衣問。
“斫北不比澍陽以南。”姚清仍在遙望夕陽,“那裡是別人的地盤了。便是秦兄,也難以一人保護你。”
“秦大哥,對不起。我又給你帶來麻煩,我未曾想到這一點。”衣衣並不意外秦檀的考慮周到,但是這次牽扯到其他人。
“怎麼,秦兄,你徒弟不叫你作師父?”姚汀一臉玩味的表情。
秦檀無奈地咳嗽了一聲,把一塊醬蘿蔔放進衣衣碟子裡:“你從來都不會是我的麻煩,衣衣。”
“噁心。”三人對著秦檀,異口同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