牒雲娜在兩個時辰以後醒了過來。衣衣被秦檀從隔壁的廂房喚起,惺忪著來到牒雲娜床前。
“她不會說漢話的。茜歌會。”雲山指指那個身材高挑的丫鬟,“她是九川郡主貼身侍女。”
衣衣便讓茜歌問牒雲娜的感覺如何。牒雲娜一直目不轉睛盯著衣衣,衣衣盯著的是她臉上的面板,暗黃色的斑坑開始變淡了。
“郡主說還痛,但是沒有睡覺前厲害了。身上有些冷,覺得很乾渴。”茜歌對衣衣轉話。
“藥再吃半月才行的,排不淨的話,留毒貽害無窮,連將來生兒育女也會受影響。”衣衣說到這裡停頓一下,看見秦檀暖融融的目光,“冷是久未進食和大篧丹留毒的寒氣緣故,吃飯和保暖悉心照顧就是,喝水要喝溫的,不可吃茶。”
茜歌便把話翻成祜族語言講給牒雲娜。牒雲娜聽完,臉上陰晴不定一陣,嘰裡咕嚕說了一堆。
“郡主問姑娘是誰,為什麼可以進入玉弓將軍府?”茜歌轉過身來對她道。
“我是行醫的,雲參將叫我來幫忙而已。郡主解毒及時,既無大礙,在下也當告辭了。還請郡主保重身體。”衣衣淡淡說完,轉身就走。
“……龍——龍,喬露?”牒雲娜忽然喊了一聲,發音接近正確,毫無疑問是她的名字。
衣衣訝然地回身望著她。
牒雲娜緩緩坐起身,疼痛地抿著脣,直視她,然後再度開口,是祜族的語言。
茜歌聽完,愣了一下,但面向衣衣時,挺直脊背,道:“龍朝露姑娘,郡主說,她向你宣戰。”
※※※
衣衣沒有接受雲山的挽留,決定當夜坐車返回陳宅。秦檀陪她坐在車裡,漆黑一片相對無言,都在回憶剛才的事。
後來,在茜歌不甚流利的解釋中,衣衣終於弄懂了牒雲娜的意思。她的所謂宣戰與兩國無關,而是為了男人。戰的目標,是玉弓將軍。秦檀和雲山都被牒雲娜的話弄得有些僵,雲山很想息事寧人,但秦檀執意要把一切說清楚。
那牒雲娜年方十七,長衣衣兩歲,父親牒雲鶴是璟朝人,儒生從商,在漠北機緣認識了熙丹公主,後做了她的漢話先生,最後成了駙馬。十二年前先皇洪德皇帝駕崩時,他正帶了幾個隨從回到璟朝斫北祭祖。那之後是兩國相安無事十餘年日子的結束。本來璟朝忙於國喪,不舉戰事,而一向主戰的大祜熙丹公主率兵抵達兩國邊境,原地紮營三日,是為了表示對洪德皇帝的情誼。他們年輕時的瓜葛情仇傳得神乎其神,而各種傳言同一個結尾是定下無戰協定。但自洪德皇帝崩後,新帝即位,兩國和平就宣告結束。大祜認為郅明皇帝年輕可欺,熙丹公主又再無顧忌,於是挑起戰事。戰事是勝負各有,其中一個必然結果就是璟朝閉互市,各關門戰備戒嚴,牒雲鶴一介儒人,自此便無法去往漠北了。並且不久,作為大祜公主的駙馬,他被郅明皇帝“請留”在京師,這一留就是兩年。兩年間錦衣玉食,卻不得自由,他未及重返漠北就染疾去世了。兩年前西南戰事平定,漠北最終未曾夾擊,熙丹公主要求送駙馬棺槨回大祜移葬,郅明皇帝答應了,並派玉弓軍送之至國境。就是在那個時候,牒雲娜認識了玉弓。弱冠之際少年英武,於是少女傾心。
“這世界真是越來越奇怪了。”秦檀終於開口,“女孩子們現在流行喜歡不知面目的男子。”
“秦大哥,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去北方?”衣衣問。
“我們不是去玉弓那裡。”秦檀認真地說,“是去斫北看我的商屯。”
“誰說要去他那裡了!”衣衣受不了地說。
秦檀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道:“啊,青虎關……青虎關!我在那裡確實也有一處糧田,可以去,可以去的……”
衣衣惱火地不理會他。他又自顧言語:“可是,既然說一月後他要返回京師,那我們去的時候他可能就不在那咯。”
“你那隻眼睛看到我非要找他不可了?!”衣衣嚷道。
“衣衣……”秦檀忽然壓低嗓音,只略略高過車身馬匹的響動,“現在我們都看不見彼此,掏掏心裡話。你告訴我,為了報仇也好,證明自己也好……你真的想做御家的婦人麼?”
這是第一次,有人點明她的決定。衣衣覺得自己被剝光了衣服,便是這黑夜也不夠遮掩她的複雜表情。
“除了青州王那位已經年過半百的老王爺,御家目前還有三個男人。今上,斫北王,羲南王。”秦檀彷彿在羅列菜品,“今上沒有立後,有一位身體孱弱的兩歲皇子,而他今年已是三十五歲;斫北王有王妃無王子,以跋扈鐵腕和太主庇護出名,今年是三十二歲。羲南王是你唯一見過的御家男人,王妃韋如蘇幾月前歿,他以玩樂不羈和不受重視出名,今年是二十二歲。你會接受他們中間哪一個?”
衣衣仍然不做聲。
“如果傳言是真,那麼獨佔天下的御家就要拿絕後作為與龍家交換的東西了。他們說光復帝當年是發了誓的,如果御家不娶龍家的女兒,願此言成讖。他擔憂他的子孫不再理睬他的承諾,抹殺了他對龍家的情意。如果龍家的女兒沒有了,不再出現,他們真的不會理睬這件事了,可問題是,這個女兒現在出現了,並且,這三個男人都已經知道了。”秦檀語速緩慢,“我不知道他們各自是怎麼想的,但我明白一件事:衣衣是我第一眼看到就心生喜歡的丫頭,是我要照顧好的小徒兒,如果一個不這般與我一樣看重她的男人娶了她回家,為的是廟堂之高,那我不能接受。”
“我以為……你該站在將軍一樣的立場上的。”衣衣說。
“我從來都有自己的立場,”他溫和地說,“我為了我要為的人做事,那是有原因的。可我從未因此失去自己的立場。我敢從玉弓手裡把你帶走,就是因為我的立場有不同。我可以為他上山入海,但我不認為這件事上他腦子比我更清醒,所以我不順著他做。現在我想知道的是衣衣你怎麼想,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衣衣沉默半晌,道:“如果我一直不曾瞭解過去的一切,我會想要回到青鰲山過一輩子。可是我瞭解了,我已經走出來了,沒有退路。倘若必須要有一個御家的男人成為我的命運,讓我可以為父母復仇的話,那麼,我要最強的那一個。”
“今上?”秦檀道,“你要取悅今上,並不需要學歌學舞,傻丫頭。只要你能給他一個皇子,那麼半個天下都是你的……如果你兼能掣肘太主的話。不過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離開澍陽?”
“宮門一入深似海。”衣衣低聲道,“何況如今,我爹爹還在漠北。”
“只是如此?”秦檀一笑,“我真想看看玉弓知道你這些話以後的表情……哦,他的表情我們從來都看不到。”
“你會告訴他?”衣衣問。
“不會。但是隻要你一直這麼想這麼行進,他很快就會知道的。”秦檀說。
衣衣又不再說話了。然後,陳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