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陳宅,陳弈便又開始病懨懨說身體不爽,走路走累了要回房休息。衣衣沒揭穿他剛才毫無倦色步履正常,因為現在他顯然心情不好。不過陳弈仍是先領著衣衣穿過迴廊到了後園,一片蘭草和淡竹掩映的小路盡頭,廂房在望。
“你應該喜歡這清淨地方。”陳弈對她說,“就這裡吧,我叫人派兩個婢女給你。別對我說你不用,這是我家,你用得著的。”說著又無奈地看著門庭虛掩的廂房,“我可是從來不做這等事的,你面子大得很。”
衣衣便漠然摸摸自己臉。
“呵呵,”陳弈乾笑一聲,“你不要調皮。秦檀回來了我會知會你,渴了餓了叫婢女伺候——唉,人真是比禽獸花草都鬧心。”說著,他卻側身抱肘,斜睨著她琢磨了半晌,“就偏偏有人愛自找鬧心。”
“陳公子是說誰?”衣衣反斜睨。
他擺出個大大的毫無愉悅的誇張笑臉,然後轉身,邊走邊說:“我自己!”
兩個婢女一個略大些,另一個有些稚氣未脫。彷彿是因為不知道衣衣的所需,所以乾脆弄了兩個不一樣的來任君挑選似的。但不論年長還是年幼,都一樣麻利,聰明。似乎遵循著一種既有的規則,她們不需吩咐地操辦一切,薰香,掃床,擺飯,在浴房燒好熱水,收去髒衣物,直到戌時。
衣衣把短劍解下來,握在手裡。上面鍍銀鎏金,神獸環繞,劍柄上甚至還有三顆綠豆大小的紅寶石,紅得彷彿浸染了胡不傾那一年淋漓的鮮血,無法褪去。以前衣衣總覺得它華麗得不像是胡不傾的東西。胡不傾總是布衣草鞋,偶爾換了件繭綢衣裳布履庶巾進城去,都讓她覺得稀奇。可是現在她曉得,胡不傾的確是會用這種武器的人。他的人她熟悉之極,但他的生活她實在知之甚少。而爹爹……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窸窣。衣衣抬起頭,看見燭影之外,窗戶上依稀的晃動。
“衣衣。”秦檀在外面輕聲喚。
她開啟門讓進他來。秦檀氣定神閒先環顧屋裡一圈,然後問:“外面那個女人是誰?”
“哪個女人?”衣衣剛想說是婢女,秦檀卻舉起一根髮簪。純金,嵌了白玉梅花,精巧至極。
“她在外面窺探,我就……”他笑得帶點詭異和壞意,“她嚇跑了,我順手摘了這個,可以拿去問陳弈。”
“不用問了。”陳弈忽然從門外閃現,一臉厭倦的表情,“我的寵妾。她以為這裡住的是我的新寵,來打個招呼。”
衣衣忽然就明白為什麼那兩個婢女操持屋裡那麼輕車熟路了。
“那就是在下多有得罪了。”秦檀馬上把簪子送上。
陳弈接過簪子,並沒改變表情,說:“她是太主送來的……我倒不介意她認為龍姑娘是來爭寵的。”
衣衣與秦檀都望著他。陳弈捻著手裡的簪子:“不過秦公子,你若嚇壞她,我可麻煩。”
“實非故意,罪過罪過。”秦檀作揖。
陳弈低著頭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一轉言道:“方才雲參將派人來過。”
“難怪陳公子會來這裡,你也知道了?”秦檀直起身看著他。
“有些意外。”陳弈轉向衣衣,“要帶龍姑娘去?”
秦檀點點頭。
“也好。三言兩語也難說清的事,走一步講一步吧。我去知會人備車,你們坐我的車去,掩人耳目,且也快些。”說罷他轉身就走了。
“去哪?”衣衣抬頭望著秦檀。
秦檀歪著頭,回望她的時候,那眼裡的倦怠讓她不安起來。
※※※
結果最後兩人抵達的地方,是白天來過的玉弓將軍府。夜裡的京師並無宵禁,路旁攤鋪的燈火還星星點點亮著,四下裡一片昏暗。
雲山領著二人進了府內,徑直向後院廂房中的一間。門前守著五六個兵士,輕甲帶刃,一副警戒神情。雲山推開門,讓兩人看見一片燭火光明。
房內坐著一箇中年男子,正抱著一隻藥箱滿臉愁容。旁邊立著的丫鬟模樣少女身材高挑,面容不似中原女子,但也是一副焦慮樣子。旁邊落著垂幔,內室看不清晰。
“俞兄,什麼毒?”雲山問那男子。
中年男子便回答:“恕俞某無能,竟不能辨認……”說著極為懊惱地回望內室一眼,“看這症狀,卻竟然有幾分像傳言裡的——”然後他略有些遲疑地看著眼前幾位。
雲山道:“但說無妨,俞兄,這裡都不是生人。”
“大篧丹。”他終於吐出三個字,“只聽聞過症狀,未曾見識過。俞某亦不敢定論。如果果真是那奇毒,那便是宮中太醫院最好御醫也回天乏術。”
秦檀與雲山對視一眼。
衣衣臉色蒼白,說:“又是她。”
“衣衣,”秦檀靠近她,“你可以嗎?”
司徒白觴在分別時,給過她一份自己寫的大篧丹解毒方子,她早已爛熟於心。“中毒的是誰?”她問。
“漠北祜族熙丹公主的女兒,九川郡主牒雲娜。”秦檀回答,“衣衣,你先救她,我們再說,好不好?”
衣衣沒有作聲,便去分開垂幔,進了內室,只聞得一陣辛辣和臭味交織,見**躺著一位姑娘。她頭髮深褐微曲,圓臉單眼皮,通身模樣彷彿不是漢人。身上衣衫褪了一半,用薄被蓋著,正在昏睡。自額頭到足上,都有暗黃色的斑坑,有的已經中間鼓起,裂口,流出惡臭絲絲的帶毒膿水。她必然是吃了什麼藥物才睡過去,便是如此,也蹙著眉頭,苦痛形狀。衣衣細細檢查她一番,又摸了脈,看了瞳孔,舌苔和**,便再蓋上被子,退身出了內室。秦檀與雲山都頗有期待,衣衣向俞郎中討了紙筆,寫下藥方服法,遞給雲山。
“我立刻去配。”雲山掃視藥方,點了頭出門。
俞郎中有些不自在地盯著衣衣看,但什麼也沒有說,收了藥箱跟著雲山走掉。那丫鬟施禮完便進去了內室照顧牒雲娜。秦檀一言不發,把三根手指放在衣衣手背上。她剛才一系列動作都冷靜順利之至,可是現在,她的雙手都在發抖。
“小徒兒,別怕。”他說。
她搖搖頭,依著桌子坐下,說:“告訴我吧。”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我那幾位朋友一直在幫我打探著璟江以北的事務。他們說將軍府里扣了一名祜族人質。”秦檀在她對面坐下,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方才也倒了杯與她,“這名人質便是牒雲娜,她來璟朝乃是報訊的。她要報給玉弓,但她來的時候,玉弓已經動身往青虎關了,於是走了錯身。後來府里人報與玉弓說明此事,玉弓便把她扣在府裡,要等他返回京師再做安排。”
“這就是雲參將不能離開將軍府的原因吧?”衣衣說,“但是她為什麼要報訊給將軍?她是敵國的郡主,難道說……他們原本認識?”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帶來的訊息是漠北大祜國扣留了璟朝的一個人。熙丹公主讓她的女兒來報訊,這是通敵之舉,對玉弓來說也是一樣。所以玉弓把牒雲娜留在府裡,恐怕某些人把這個居住在他府裡的女子當成了他們想殺的那一個。”秦檀說。
衣衣愕然,道:“她是替了……”
秦檀做了個噓聲姿勢,又指指內室。衣衣便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輕輕把食指放在自己下巴上,看著秦檀。秦檀點了一下頭。“那個被扣留的人很重要,居然讓熙丹公主與璟朝將軍通氣,那個人會是誰?”衣衣問。
秦檀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輕輕寫了兩個字。
“龍伯”。
衣衣瞪著那兩個字,久久不能做聲。
玉弓將軍曾經說,爹爹去了比澍陽還要往北的地方。但是她未曾想過,那是國境以外,祜族的地界裡。他突然地就那樣離開她,隻身去朔風萬里的草原與戈壁,是為了什麼呢?她用了兩年的時間終於見到柳落,然後發現自己是鼓中之人。還要花多久才能見到爹爹,而到了那個時候,又要有什麼樣難以面對的發現?
“然後呢?”她抬眼問他,“將軍要怎麼辦?”
“今上令他鞏固邊鎮,歸期暫定一月之後。”秦檀說。
“……置之不理?”衣衣看著他,他苦澀地笑了一下,說:“不可能帶一支騎兵衝進祜族可汗的大營去把人搶出來吧。”
衣衣也笑著,卻是冷的,說:“我知道有些問題我問你也得不到答案。我也知道我只是一粒棋子,因為以後要用在關鍵之處所以現在被當做寶貝。但是即便我只是一粒棋子,誰人要是想把我吃掉,我也可能會噎死他。”
“衣衣,你想要什麼?”他平靜地看著她。
“我佔據了別人的東西十年,所以我欠他的。我什麼也不想要,但是無論他還是我,都不能再失去那東西了。”她回答。
“我還以為你只欠他銀子。”秦檀的語氣低迷下來,“並不是只有你心裡懷有千里之外的掛念。沒有人會無微不至地養育一粒棋子十年,恨不能給她世上所有幸福。也沒有人會一而再地星夜兼程去守衛一粒棋子安危。他們的下棋方法或許令人困惑或許略嫌冷漠,但他們沒有誰會在終局之後把棋子丟進嘴裡吃掉的。更何況要落在那個位置的並不是棋子,而是……”他凝視她,不再說了。
“秦大哥。”衣衣幾乎承受不來他的目光,他可以插科打諢,可以捉弄她,也可以嚴厲地訓導她,但是不可以這樣看著她。悲憫溫存,又有深深失望。
“你太多茫然困惑了,你太多怨憤了,衣衣。這樣沒法勝任你想做的事情。我不介意你用什麼樣的方式去走路,可是我介意你帶著什麼樣的心緒去走。你看重的我也看重,所以我不許你胡來。”他鄭重地對她道,“你想到的我也能想到,所以,我答應帶你去北邊,就這麼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