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賬,把零碎東西付與管事,陳弈便回房去換了衣衫,帶衣衣出門。陳宅不掛臨珫侯府匾額,而只書了陳宅二字在大門匾上。可出了門,看見一乘侯公坐乘,羅帳紗圍,力夫十數人,衣衣才想起陳弈的身份是實實在在的侯爺。陳弈讓人加了一席在乘內,如此也還有餘地,於是這兩人便坐上去,起乘。因有開道旗仗,衣衣只見兩側行人紛紛避讓或停步,兩側隨乘僕從更使人皆隔在一丈之外,不得靠近。
“通渠總算是結束,數日惡臭不絕,令人煩惱啊。”陳弈往紗圍外看看,道。
“陳公子,這是去哪裡?”衣衣問。
“喏,就要到了,你看。”他指著前頭若隱若現的青磚官宅,“離我家很近的。”
“那是……”衣衣看見門口懸的大燈籠,燈籠上不見文字,卻畫了一張弓。
“陳默,去報。”陳弈輕輕對帳外的年輕隨從管事說。
那皁衣管事便去門上招呼。不多時一個穿白緣青袍的男子一同走了來,對著車帳躬身:“多有怠慢,不知臨珫侯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衣衣沒待陳弈回話,就自己撩起圍帳的紗綢,看那男子。男子並未抬頭,但僅憑聲音,她也認出他是誰來了。
“雲參將這是哪的話,又不是生人,不講究這許多。”陳弈沒漏過衣衣神情,仍是不緊不慢起身,踩著僕從的墊腳脊背下了車乘,站在地下,回身斜睨衣衣。
衣衣看到那僕從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道:“我自己可以下去。”
陳弈一言不發看著她,嘴角絲絲笑意,那可不是什麼誇獎的笑。雲山此刻已經抬起頭來,順著陳弈目光轉向衣衣,倒是並不驚訝,只略停停,便上去伸手扶她:“姑娘小心了。”
“噯,雲參將,這好嗎?”陳弈看著雲山伸給衣衣的胳膊,皮笑肉不笑,“看到你,我就知道他是怎麼對待我這遠房小妹妹的了。”
衣衣在雲山發怔的瞬間,就扶著他的手跳下了車。她理理裙襬,並不睬陳弈的話。雲山臉上一閃而過尷尬,立刻又走到陳弈身旁:“臨珫侯,請。”
陳弈對著衣衣身後的僕從道:“省了吧,人家身手好,不用足墩子。”說罷甩甩衣袖,往將軍府內走。
與陳宅一片盎然生機不同,將軍府裡四圍青瓦白牆,大漆門窗,顏色素得幾乎讓人覺得這裡不是用來住人的。只在前堂前一塊不大的庭院邊上,植了有碗口粗的兩棵重瓣櫻花,已經謝了一半,時不時往下掉深淺粉色的花瓣,落在泥窪水裡,落在青石道上。
衣衣就跟在倆男人後面走,直到花瓣也落在她衣服上。她捏了這殘花放在手心裡看。
“衣衣姑娘,”雲山折返回來兩步催她,“怎麼了?”
“沒什麼。”她把花瓣握在手裡,趕上去,“雲——參將?”
“是,去年擢升,愧領玉弓軍參將了。”他回答。
“你家就是京師的?”她問,“你……令堂還是令尊?”
“家母過身了。”他指指自己白色衣緣,輕聲道,“所以我回來守孝。如果沒有緊要戰事,我還要在這裡待三年。”
“請節哀順變。”衣衣也輕聲。
然後有一個人就反而行之地在兩人前面大聲嚷嚷:“人呢?怎麼放客人一個在堂下,太不像話了!”
雲山安排人上了茶,陪站著,看陳弈慢條斯理喝茶。衣衣不願意跟他一起坐著,便站在門外,遠遠看那兩株樹。這人喝茶也喝得漫不經心,一會打量一下屋裡的桌椅花瓶,一會摸摸自己捲起來的錦袍衣角,一會瞪著雲山若有所思,一會又嚼著落進嘴裡的茶葉看看衣衣。雲山極其有耐心地陪著,不說話也不動,似乎早就習慣。
“你仔細看過了麼?沒有錯麼?”陳弈忽然說。
衣衣不知道他的發言物件,轉過身來看著。
雲山謙恭地回答:“是。下官看過了。沒有錯。臨珫侯費心了,下官會在今日稟報將軍。”
“哦。”陳弈也不知道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保持漫不經心說,“澍陽往青虎關的路途,新來的獵戶很多啊。”
“會派人送信,走羽檄,不靠飛鴻。”雲山回答。
“嗯。還有秦檀,他也來了,去會他的朋友。”陳弈自己也覺得說這話多此一舉,不耐煩地放了茶盞,起身,“就這些。你們府裡死氣沉沉,太無趣。本侯爺走了。”
“恭送臨珫侯,但望……”
“走啊朝露妹妹。”他走到衣衣身邊揮揮手,“我家那麼多樹也沒見你這樣看。”
“衣衣也要回臨珫侯府?可……”雲山沒有往下說。
“愛住哪兒住哪兒。我從來不費心管人的事情,她又不是我家的孔雀。”陳弈了無興趣狀,揹著手出門去。
衣衣看著寥落的院子,一地的落花,很想對雲山說,我要留下來。但她最後握緊手裡殘花,直到它們碎了溼了,沁出水來。“我要住臨珫侯府上,”她看著雲山說,“將軍那裡,直說就是了。我不會在澍陽待很久。”
雲山的表情有點複雜,過了半晌,才小聲說:“其實……將軍很擔心你,衣衣姑娘。我辭別他時候,他讓我把所有的信鴿都帶了回來,只留下了那隻小灰。”
衣衣望著他的眼睛,半晌,笑了笑:“多謝雲參將。我也很惦念小灰啊。可是我已然決定住臨珫侯府上,他也答應了的。”
雲山不再說什麼,伸出手來,請她先行步。
只有院子裡的陳弈沒好氣地衝她喊了一聲:“不要叫我臨珫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