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檀沒有立即給出衣衣回答。陳弈並不與他們商量，徑自要人安排用饌，留二人餐飯。陳弈興致勃勃與秦檀討論藏鉤的技巧，秦檀有些寡淡地應著。衣衣沒有胃口，吃得很少，看著陳弈一副不當別個是外人的孩子一樣神情，依稀可以辨出他少年時代的影子。……他的少年時代，是跟那個人在一起的呢。
“主人。”一個管家悄悄附耳過去對陳弈說了兩句話。
“知道了，你邊上候著吧。”陳弈又恢復了臨珫侯那種貴戚派頭，對秦檀道，“秦公子，飯菜還合口？”
“多謝陳公子款待，難得珍饈。”秦檀說。
“客氣了。門房說你有友人在尋，已經在我家門外等，讓遞話告訴你他們是‘璟陽三妖’。”陳弈慢悠悠道。
“果真是友人。我們之前約定好有事要會，那我怕是要先行告辭了。”秦檀起身道。
“璟陽三妖與澍陰雙仙堪稱海內五齊名俠士。秦公子不愧是一等豪傑，何日能幫在下引見，自當多謝啊。”陳弈望著他。
“那幾位相識自是鄉野裡跑慣了的，今次是有事到京裡來。若能結交陳公子也是福氣，只怕我兄弟粗鄙，竟是高攀了。”秦檀也不鹹不淡地答他。
“好說。”陳弈也不較真下去，一副順其自然的模樣，但又轉頭看了衣衣，“龍姑娘呢？”
“我先送她去玉弓將軍留府吧。”秦檀說完話又有些猶豫，“只是……”
“只是玉弓不在的留府，也未必安生。”陳弈靠在椅背，心不在焉地剔指甲，“信得過我，就先留在我宅裡好了。”
“衣衣？”秦檀用眼神徵求意見。
衣衣想起分別時候玉弓的話，他說，“你能遇到陳家三公子陳弈，亦可等同秦師兄”，他說過的。況且，就算他不說，她也不在乎待在哪裡。都一樣，沒有分別。
“好啊，我在這裡等你。”衣衣對他說。
“你不會亂跑。”秦檀一邊把劍拿起來，一邊望著她眼睛，要討個保證。
衣衣對他微笑。
※※※
“主人，月底將至，京內三家錢莊大掌櫃送賬簿明細來，人也都候著。”送走了秦檀，那管事又回來說。
陳弈抬眼看衣衣：“吃完了？”
“吃完了。多謝公子。”衣衣早放了筷子。
“你倒是真不像從山裡來的女娃。”他笑了一下，對管事道，“叫人撤了席，換茶果上來。太陽怪好的，把賬簿都拿來，我在這裡看。大掌櫃們先回吧，我今天不想見。”
“遵命。”管事便去支使人。
“陳公子，你尚未用飯。”衣衣對他說。陳弈方才一直跟秦檀說話，根本沒動飯菜，這下就要收了，讓她覺得奇怪。
陳弈點個頭：“嗯，我今日忌食，是陪你們坐在這裡的。今天是我母親忌日，我向來不吃飯。”
“……我多話了。”衣衣抱歉地看一眼他，起身去整理琴囊。
“不必迴避，我看帳很快的。看完以後陪你走走。”他面色平靜，彷彿覺得倆人相熟很久了似的。
“不用叨擾，我等秦大哥回來就好。”想著剛才自己拿劍抵著這傢伙的脖子，衣衣就有點情怯。
陳弈把一副眉眼擰得好像多大愁苦似的，說：“給個面子，回來我好對玉弓邀功的。你喝茶等我。”
於是衣衣也不裝琴了，接了婢女遞上來的茶盞，便坐到琴桌後頭去。婢女十分解意地立刻又放了一爐香在琴案上面。衣衣並不想彈琴，只是拿了琴囊裡的軟布，來回擦拭琴身。
“彈一曲吧。”陳弈頭也不抬，道，“很久都沒聽琴。何況御靈琴，難得一見。”
“你認得這琴？”衣衣驚訝。這張琴跟隨爹爹起碼十載，前兩年又跟隨自己，他怎麼會認得呢？
“我認得到你，怎麼會認不出琴。彈一曲吧。”他翻著紙頁，又說。
衣衣便活動活動手指，彈《瀟湘水雲》。
涼亭下面是假山石，魚池。兩側垂柳，碧桃，木芙蓉。風吹雲動，脈脈淌過亭上蒼穹，吹得鳥雀啼鳴也恍惚起來。於是琴聲也恍惚起來。
“你喜歡他哪一處？”陳弈手裡硃砂筆圈點，不時扣個印章。
衣衣愣了一下，回神：“……啊？”
“玉弓將軍啊。你喜歡他什麼？臉都沒見過，待人又冷冰冰，說話從不說得痛快，就算是仗打得好，前途無量，但與你何干？”陳弈雙眼仍然不停瀏覽，語調低低。
“這話從何說起，我只是要靠他尋我嫂嫂，如今尋到了，即便並非我所預料之結果，但也都是我的事了。”衣衣端起茶盞來。
“等哪一天你說話表情都會熟練地藏起心了，才算是長大了，才不需要身邊一堆人圍著操心了。朝露妹妹，你真夠幸運。”他慢條斯理道。
“這話我還以為只能從秦大哥嘴裡說出來。”衣衣一笑。
陳弈抬眼望了望她，嘴角一牽：“依我看，你長得還真有幾分像我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