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飯的時候秦檀一直在笑。吃一口飯,看一眼衣衣,笑一陣子,接著再吃。衣衣簡直要摔筷子走人了。
“彆氣。乖徒兒。”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聲,道,“負坤並未說你壞話。”
“那也不會是什麼好話!”衣衣沒好氣地說。
“非也。”他幾近溫存地看著她,“他說到了最後,你跳舞的時候他都不敢抬頭看你的眼睛。覺得自己臉都紅了。我家徒兒若是能蠱惑人到那個地步,倒是讓人十分好奇。不如下次我當你的看客?”
“誰要你看!”衣衣幾口扒完剩下的飯,轉身就走。走到門外,倚著牆捂住自己的臉。
她是第一次讓男子看到自己跳舞啊,還邊跳舞邊飛了一下午的媚眼。都不知道以後要怎麼面對那兩個人。可是蔓紫說,她做得很好。還搬了一面水銀鏡——有秦藥送她的那個兩倍大——讓她自己對著跳了幾下。蔓紫說,就當鏡子裡是你最喜歡的那個人。
最喜歡的那個人。那時她腦海裡浮現出一匹白馬的輪廓。接著甲冑身影。後來是青衫髮帶。再後來是水上薄霧裡走出的身形。最後,是木頭回廊上,手裡拈著自己髮絲的清冷男子。永遠看不到表情的人。
她弄不清楚緣由,只知道是那個人。這是多麼奇怪的感覺,心房似乎被撐開了,裝滿了一樣東西,但同時又空空如也,令人沮喪。
“衣衣?”秦檀跟著出了小廳,見她還站著,有些奇怪,“捂著臉做什麼?”
“沒有什麼。”她趕緊放下手。
“你忘了拿口訣。”他遞過紙稿,“今晚背熟。明日依舊早起。一定累了吧?那舞若是體力無法為繼,不如先停了。”
“我可以的。”她拿著口訣稿,對他一點頭,“還有七日。”
事實上七日遠比她想象的要過得快。
當那怪異的劍法套路已經爛熟在她心裡,秦檀一一燒掉紙稿的時候,清館裡蔓紫的臉上也有了滿意的神情。
“還好你身上那些點點的傷口都癒合差不多了,疤應該也不會留一個。”蔓紫給衣衣換上遠比前幾日繁複華麗的舞衣。一身絲緞如水,湘妃色衣裙,錦紋玉珠,幾乎能晃花人眼。
“蔓紫,為什麼我今天穿這樣?”衣衣疑惑。
“今天你要出師,就必須要這樣。”蔓紫給她理好衣襟上的褶皺,說,“要見真章。懂嗎?今晚我有客夜宴,雖為商賈,拿來讓你練場也無妨。我會在旁照應,你什麼都不用想。”
“你讓我替你上場?”衣衣確認地問了一句。
“是。這是你的出師之試。敢去嗎?”蔓紫故意挑釁。
衣衣站在大水銀鏡前看著盛裝的自己,半晌,轉頭問:“今晚什麼舞?”
帷幕之外,是水榭露臺,而露天席地坐在矮春臺旁的是四個年輕男子。布衣挺括,面目精明,說笑不已。衣衣從帷幕的縫隙裡往外看:“蔓紫,他們穿布衣,是商人?”
“而且是極其有錢的商人。見過的舞姬何止數十,你要盡力喲。”蔓紫不疾不徐地拉著她上口脂,“記著,以後頭髮要梳得好看些,雙鬟也有十八般梳法的。”
是了。蔓紫也是雙鬟,但用了假髮,又故意扭成垂馬髻的形狀,彷彿一朵雨雲棲在她金釵旁邊,好看得很。
“別看了。你的也很美。”她摸摸衣衣重新梳好的頭髮,道,“我去叫樂班開始,你便從這裡出去。記得戴上紗巾,畢竟你不是清館的人。”
衣衣點點頭,把杏紅紗巾又覆到臉上。
蔓紫正在外面與客人寒暄。然後,一陣安靜,豎箜篌的樂聲響起了。
衣衣從兩帷之間,款款斜送出自己的腰肢,來到房間正中的波斯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集中到她身上。正前方,蔓紫正挨著主客位端坐,表情輕鬆。
改過的《踏搖娘》活脫是思春的女子傾訴衷腸。衣衣裙襬拂動,四肢舒展,而腰身柔軟靈活,輕騰跳繞,媚眼如絲。身上的玉片珠子互相碰撞,和著漸強的鼓樂奏點,亂迷人眼。衣衣舞著,滿屋醇酒香味和身上舞出來的熱度,令她徹底放開了心上顧忌,腳尖彷彿踩在浪頭,而雙臂之間有清風流過。
蔓紫嘴角浮現笑容。四個看客已經呆住了,片刻互相對視一眼。
一個小婢悄悄進門,走到蔓紫身後咬耳朵。蔓紫蹙眉,為難地看了看衣衣,仍是跟主客告罪,起身離開了。
衣衣覺得自己醉了。屋頂上繪的五彩團花在她眼中一片模糊。星星點點,有什麼清涼的東西灑落在她臉上。彷彿雪花。她意識到自己的紗巾怕是掉了,但還未來得及去尋找,就腳下一軟,下意識扶住身後的欄杆,仍是順著滑到了地下。
她雙眼發黑前看到的最後一個情景,是那主客眯起的帶笑眼睛:
“……蕭大官人果然好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