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瀾府城闊人稠,並不輸給煙州。但瀰漫在這座城上方的氣味不是煙州的香粉與醇酒,而是海腥與鹽霾。市井裡混跡的也大都是布衣商販,面板黝黑髮亮,來來往往,各自奔忙。
秦檀與衣衣從市井邊緣的馬道開始步行,一路走走停停,倒也不急。直來到幾條街後一片桃樹杏樹遍植路旁的幽僻之地,走了百步看到一所宅院,照壁後的大門上匾書“邱宅”,隔了樹枝逾牆的院牆,隱隱看著裡面似乎還有高樓疊起。這一片房產,大小約摸不少於櫻桃閣的,但院牆卻要矮多了,青磚簡潔,植物繁盛,尚未春萌處處就已經令人期待滿眼綠樹繁花。
秦檀鬆開馬韁,上烏漆闊門外去叫門。完後未帶應門的出來,便一屁股坐在石階上,一臉輕鬆摘下瓦楞帽拿了帕子擦額上的汗。
那大門開了道縫,走出一名身材瘦削長手長腳的門房小僕來。他見秦檀坐在門階上,皺眉喝道:“哪裡來的雜戶,看清楚你是往誰家門口坐?快走快走!”
秦檀頭也不回地自顧把汗擦完,這才慢吞吞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扭頭對那小僕道:“邱管家人呢?”
“邱管家?”小僕眼珠一輪,似乎掂量了一下眼前人份量,語氣稍緩,“是足下叫門麼?可有帖子?”
“叫邱良出來。你去把馬牽到廄裡。”秦檀說罷,回身招呼衣衣,“過來吧。”
小僕聞言,一時沒有反應。秦檀微微蹙眉,問:“沒聽清楚?”
“足下,足下是……”他猶疑地打量秦檀,並不打算立即照辦。
秦檀嘆息一聲,只伸出一根食指點點他肩頭,便把他點到了一邊,自顧推開大門,帶著衣衣進宅去。
青石鋪路,屋簷錯落。秦檀繞過前堂大屋,徑直向後走。每個經過的角落都乾淨素雅,但曲曲折折的走廊上走了許久一個人也不見。穿過兩進院子,透過竹叢,兩人來到一方小院,壇裡種著木芍藥與薔薇,院牆上爬著一半地錦。
“最大那間廂房,你住。我會叫人收拾。”秦檀對衣衣道,“累不累?”
“這是你家麼,秦大哥?”貌似熟絡得很,可是居然門房都不認識他,想來他已經好久沒回來過。
他乾笑一聲:“看起來不像?”
衣衣眨眨眼,笑道:“你最好快些找一個認識你的人出來讓我見見,不然我不安心。”
“好徒兒,拿我打趣是不是?”秦檀裝作生氣地開始擼袖子,剛擼上去一隻,就聽見一陣雜亂腳步聲奔兩人過來。
“公子?”一位藍綢直裰,粉底皁靴的中年男子衝進來,方臉大髯,微微駝背,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對秦檀行注目禮。
秦檀停下動作,轉過身去,含笑應道:“邱管家,別來無恙。”
那邱管家中等身材,聽聲音不過四十來歲,面相卻近似五十,目光直銳,但須發花白。他上前行禮,被秦檀止住,於是起身道:“公子回來為何不提前招呼,宅裡也好準備些。”
“不必準備,你一向妥帖。今次我也不會住很久……對了,這位是我徒兒,你叫她衣衣就是了。”秦檀介紹道。
“衣衣姑娘,有禮了。未曾提前為姑娘安排,實為抱歉。居住日裡,凡宅裡屋裡有不堪用的,請一定告知,立即撤換。”邱管家躬身謙卑道。
“邱管家多禮了,衣衣不敢當。”她回禮過後,看看秦檀。
秦檀正漫不經心看著別處。她循著他目光找去,注意到了不遠的白牆外露出幾道樹枝,看長相,應當是櫻樹一類。現在尚未開花,只是些許鼓著花葉苞蕾。
“那樹一直找了專人照料,年年花開得繁盛。只可惜無人相看。”邱管家立在一旁,語意幽幽。
秦檀收回目光,對他道:“衣衣就住這裡,我們休整幾日。你去叫人給她做幾件春裳夏衣,買些女孩子用度。記得衣裳要樸素,但用度之物都要最好的。然後現在把負坤給我叫來。”
邱管家並不看衣衣,只是對著秦檀喏喏。之後說去叫負坤順便安排飯菜,隨即離開。
秦檀把衣衣推進那間大廂房,告訴她在屋裡休息,自己有事要辦,要到午時回來與她吃飯。說此話時候正逢外面來了一個瘦高年輕男子,細藍布夾袍,腳步極輕,面色白皙,立在門外等待。秦檀對他頷首,他躬身行禮。
“這是負坤,我不在的時候他聽你差遣,你最好不要走到他視線以外。我讓他在院門口守著,你有事叫他。”秦檀對衣衣道,“晚些回來再與你細說。我先出門去了。”
衣衣點點頭,看向門外不聲不響的負坤時,他正以晶亮的眼打量她。秦檀出門與其囑咐幾句。負坤便躬身對衣衣行禮,隨著秦檀往院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