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房早早跳進熱水盆裡沐浴,然後睡覺。衣衣鑽在氣味陌生的被窩裡,腦中還在迴響玉弓將軍的話。她確實惹惱他了,可是他為什麼要因為她要回報他而生氣?因為他以為她想採用的是利用自己身世和如今容貌的方式?他不讓別的男子接近自己,連秦檀與她共乘一騎都不可以,是出自他自己心裡的不願,還是因為他始終把她當成是今上的人?他身份之可疑,已經十分明顯了,但所有人都幫他瞞著自己,諱莫如深,又是出於什麼緣故呢?
一日行路令衣衣已然疲憊,想了一陣便睡過去了,但這一覺十分淺淡,似乎只是一刻工夫,她又醒來。透著明瓦窗戶,已經能看到微藍晨光。她忽然想起什麼,就坐起來。
她有一種預感,這預感擊破她朦朧睡意。
這時門外傳來窸窣之聲,小二壓低嗓門地悄言:“客官起身頗早,後廚備了早飯,可要用麼?”
“與我備些乾糧。”玉弓將軍的聲音也壓低著,似乎搖了搖頭。
“是,小的這就去。”小二踮著腳就下樓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而另一雙腳步便在衣衣的房門口停下來,許久,沿著迴廊往樓下走去。
衣衣毫不遲疑地拽了被子上用來壓腳的長襖子披著就跳下床去,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就開門衝到迴廊上。
玉弓將軍被這一路動靜引得回過身來,看見站在房門前長髮披散,小腿和赤足都**在冰冷空氣裡的衣衣。
“將軍……”她不曉得自己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緊張。面前有她自己撥出的白氣團團淡淡。
僅看他眼神,她也知道自己有多不像樣子。但是那又如何。再不像樣的自己,他也是見過的。她未曾與他長久相處過,無法解釋傳遍周身的迫切源於哪裡。這隱約像是爹爹離開時,她曾有過的感覺。失落,懼怕,擔憂以及不捨。
“我要與你們分道了。外面冷,回去吧。”他定定神,對她寡淡地道。
她只覺得此刻二人之間不過一丈多的距離,卻彷彿隔著山巒河海,遠得讓自己都看不清他了。直到他帶著不解的聲音折返回來,她才明白看不清他的真正原因。
“哭什麼?”他走到她跟前,撩開她眼前一綹長髮,注視她掛在臉上的淚痕。
因為我覺得你不會再回來了。過去的等待讓我焦躁苦悶,但未來的無望和心裡空曠卻是因為你不必再許我承諾讓我等待。衣衣很想說這兩句話,可是她咬著嘴脣,不肯出聲。他手指觸到她額頭,讓她一顫。好像心裡一片湖水忽然漏了底,就要徹底乾涸下去。她垂下頭躲開他碰觸,繼而,腦中爆開一個小小炸雷,突然間就明白了。
“將軍。昨日之事,是我言語不妥,在此向你賠罪。”再度抬頭,她說出的是這樣的話,“長路平安,保重身體,來日,來日……”
他的眼睛已經由疑惑轉為深沉,一言不發聽她忍著隱痛一樣幾乎咬牙切齒跟他說話。直到她斷了字句,說不出與他的“來日”。
衣衣自嘲地笑了一下,吸吸鼻子,不再有勇氣看他,轉身想要溜掉。他卻伸手捉得她抓著長襖衣襟的右手,又在她長襖即將滑落之際幫她裹緊。
“我會想辦法讓我父親早日回來為你主持笄禮。來日,無論何時何地,我都不希望再看見你哭了。”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淚痕,聲音低沉,“因為你會發現這世間會越來越容不得你的眼淚。那時在雲崖頂上,我也見過你的眼淚,你為了鬼戮。今日,你是為了我嗎?”
“……是。”她直視他的眼睛,回答。雖然站在冷硬鋪木的迴廊上雙腿一直在抖。
他雙眸的熱度降低,嘆息一聲:“衣衣,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別把念想種在我身上,因為我們不同路。倘若有一日我們當真走到一條道上,”他流露苦笑聲音,“那就說明我們已然是敵人。你一路行到如今,可以自己為自己做主了。但我仍要提醒你,不要做沒有結果的事,不要白白耗費你自己。我給不了你想要的,你也……並不知曉我要的是什麼。”
“你也未曾告訴我,你要的是什麼。”衣衣後退,離開他的身體範圍。
他凝視她,彷彿要記住她此刻堅定而又傷痛的表情般。最後微微傾身,握緊了自己身側的佩劍,不再言語,轉身下樓去了。衣衣孤立在迴廊上,雙腳已經僵硬了。她挪不動腿,再不能跟上他。所以她也無法聽到他走在樓梯上,步伐放緩,最後的那一聲低語。
“……我要你不是龍朝露。”
※※※
秦檀花了半日,給衣衣買到了一匹棗紅馬,體型適中優美,腳力穩健,性情溫順。他告訴衣衣這馬名叫丹風。衣衣看著秦檀把馬具一一安好,上前摸摸馬兒的鬃毛:“它是女孩子。”
“對,不過不是‘女孩子’了,她連娃娃都生過了,只是據說夭折了。”秦檀指指馬後身上的標記,“以前是大戶人家的坐騎,輾轉流落。衣衣,你要好好待她啊。”
衣衣以額頭蹭蹭它的頰,看見它睫毛纖長的烏亮大眼裡反映出自己的面容,知道它也在看著自己。然後她走到它身側,蹬上馬背。丹風兩隻前蹄左右動了動,穩穩站著。
秦檀滿意地看著一人一馬,然後打了個唿哨,就聽得馬蹄聲脆,銅天從驛館後面不知哪裡奔過來。秦檀上馬,扶了扶瓦楞帽,對衣衣一笑:
“我很久沒有帶著女子行路了。感覺不錯。”
衣衣聞言也莞爾,道:“我也很久沒有自己馭馬行程了。感覺不錯。”
於是心情不錯的兩人便驅馬一路向東,日行夜宿,並轡連騎,十餘日後,抵達東海之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