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初雲山外幾里，是松柏掩映下的一座農家院落。衣衣記得這就是去年來時最後住過的那間邸店。這半年多大約翻修過，似乎很多地方都不太一樣了。
秦檀先入了店門去與老闆娘說話。衣衣知道他們是去取馬匹，本打算待在外頭等，卻聽見玉弓在旁說：“跟著我們，不要落單。”
她抬頭看他，他卻已經往前走了。於是緊跟著被老闆娘喚夥計引著走向後面馬廄的秦檀，玉弓與衣衣兩人也往後頭走去。
馬廄裡有四五匹成年馬匹，還有一頭灰騾子。最裡頭槽前的是一匹青驄馬，四肢健長，昂首闊胸，待在幾匹同類之中，立刻能先奪人眼。衣衣是記得它的，那對玉弓將軍最初的印象，就是他在這戰馬之上。他送她到櫻桃閣，也是這匹坐騎。
“火青，這幾日過得如何？”玉弓上前解開它韁繩，撫摩它，低低問。
被喚作火青的青驄馬甩甩頭彷彿十分高興，一雙大眼裡也流光浮動，打著響鼻，拱他手心。
秦檀自去旁邊解了另外一匹黃驃馬，看著與火青廝磨的玉弓，笑道：“我的銅天要受累了，我說將軍，不如你我換換如何？”
“你要帶衣衣走，卻沒有給她備馬？”玉弓牽著火青走出馬廄，走到衣衣身旁。
“我是見到衣衣之後才決定帶她走的，因為她實在招我喜歡。不過要買馬起碼要到鎮上去，之前一段路途，她得與我同乘了。”秦檀無奈道。
玉弓沒有說話，只拍拍火青，牽著它往院落門口去。秦檀揹著雙手攥著韁繩，帶上銅天也跟在後頭。走到院門外，玉弓正縱身上馬，騎在馬背上遠眺。待秦檀與衣衣走近，問：“你去何處買馬？”
“往北，休仙鎮上夜宿，買馬，然後轉道向東，直達海畔。”秦檀回答。
玉弓望他一眼，繼而傾身對衣衣道：“上來。”
秦檀但笑不語。
傍晚馳至休仙鎮上，頭頂星光已經隱現。三人投宿驛館，秦檀去找人改換路引。驛館人少，玉弓要了兩間上房，他與秦檀住天字號，衣衣居地字號。
衣衣剛把包袱裡的梳篦香脂拿出來歸整，便聽見外頭敲門。
“是小的，問客官要否熱水？”小二在外頭小心翼翼地問。
不待衣衣回答。外頭已經有人替她說話：“燒一大盆來，用飯後送進去。”
“是，小的這就去安排。”小二應聲，咚咚咚下樓去。
衣衣開啟房門，看見玉弓正站在門外，抬手要敲門。
“將軍有事請入內說。”她讓開門。
他便邁步進門來，四下環顧，道：“還算整潔。睡個好覺，又要旅途勞頓。”
“我已習慣。”她微微一笑。
他低頭對上她的雙眸，並無笑意，雖然近在咫尺，她隔著那張面具無法瞭解他表情。
“衣衣，一路上有秦師兄照料你，我並無太大擔憂。只是到了澍陽之後，有一件事要提醒與你。”他聲音低沉，似乎再三斟酌，“除了秦師兄，你不要信任任何人。不要與他人太多言語，更不要隨之來去。”
“我只是去見嫂嫂，接她回……”
“包括你嫂嫂。”他毫不猶豫打斷她，字字咬緊，“你嫂嫂也是不可輕信的。你要記住，只有秦師兄一個人可以信任。如果，你能遇到陳家公子陳弈，亦可等同秦師兄，除此之外，無一人例外。並且，秦師兄他會不離你左右，萬一有事不可控，你們分開，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姓名。”
“我嫂嫂她怎麼了？”衣衣聞言覺得事有蹊蹺。
“她沒有事。你見了就知道。”他撇開臉，道，“記住這些就是了。我不能在你身邊，你要自己當心。處處多聽秦師兄的話。”
“我記住了。”她聽得懂他話裡的鄭重，於是點頭。
他不再多言，轉身欲離。一瞬間衣衣忽然意識到這也許就是告別。明早晨光出現，她起來之後，也許他就已經離開。
“將軍……”她開口喚道。
他便停步，在門口，回頭：“什麼事？”
“你……你什麼時候會回來？”衣衣想問的話，卻無法直接問出。
他彷彿遲疑了，但即刻又笑，笑得毫無溫度：“你見了你嫂嫂，還會想再見我麼？對你來說，還有這必要麼？”
“我知道我一貫令你覺得不肯服從，所以你總是要放我在一個地方。可是你所為我做過的事，我不是不明白的。我並沒有想要與你作對，只是也想讓你知道我的感受罷了。將軍，我不知該如何回報你，如果能助你得到所需，絕無推辭。”她幾乎要覺得自己的話也同他一樣擲地有聲了。
但對方投來的目光，驚訝裡幾乎摻著憤怒。“你明白？我看你根本不明白。我放你在一個地方，並無一次是因為覺得帶著你麻煩。而你的感受如何，我雖知道，卻並不能作為下判斷的依據，因為我要看的是大局。”他轉而又走近她，幾乎貼上她的臉，呼吸吹拂在她睫毛之上，“回報？龍朝露，你到底還有多少張面容可以給我看？在青鰲山軍帳裡帶著淚珠趴在床前的小可憐，櫻桃閣裡沉默寡言給我寫飛信的小姑娘，如今知道自己身世，想要憑著特殊於世間女子的這一點來贏得自我的小諸葛？你要報答我，用什麼？”他抬手，以食指近乎輕佻地拂過她面頰，低笑一聲，“憑你如今花樣容顏脂樣膚色？還是用這些去換你認為我需要的東西？原來你是這麼打算的。”
“將軍……”衣衣未曾想到他的舉動，後退一步躲開他的手。
他眼底陰霾壓上來，步步緊逼，直迫她抵住桌沿，無路可退。“衣衣，我知道一片樊籠之地不可能關得住你，但你不要以為你有了這個身世就什麼都有了。相反，正因為這身世，你很可能什麼都不再有。如果你覺得自己有這個運氣賭一賭，你就去吧。只是到了你能放眼俯視之地的時候，不要怕身邊寒冷難耐。那個養你長大的人要讓你成為一名閨秀，足以配得龍宇，可是我倒見你在清館與山野過得更為自在。我所做只是出於受人託付，忠人之事，與你本人並無干係。你要報答，就去報答你爹爹吧，如果你還見得到他的話。龍朝露之報恩，我受不起。”
“這是你頭一次與我說這麼多話。我知道你已經不再把我當小孩子。”衣衣已經從最初的難堪無措裡回神，雖然兩手扶在身後桌沿還有些發抖，但仍是擺了鎮定之色說道，“既然如此，我也要讓你曉得你的所想也並非正確。你是否忠人之事也與我無干，我只認你所為，你不要告訴我送我小灰，星夜賓士和獨守病床也是受人所託！為什麼只要我想與你溫和說話，你就非要這樣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待我？到底是我討厭你，還是你討厭我？”
他一怔，一時無話回答。而衣衣趁機推他一把，閃身一旁。然而一瞥眼，發現門口站著秦檀，閒閒靠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秦大哥。”衣衣想著剛才兩人姿勢，頓時懊惱。
“我是來叫你們吃飯的。看是送到房裡吃還是下去吃。但是現在我想問問你們二位還用不用吃？”秦檀搔搔耳朵，漫不經心道。
玉弓走到門口，道：“下去吃吧。”
衣衣覺得在下面吃飯，肯定比在房裡三個人吃少了尷尬。周圍七成上座，呼喝相迎，酒氣菜味流散，能分開人的注意力，不必集中桌上。也許玉弓將軍也是這麼想的。
秦檀上來就先把各盤裡最好的菜挾給衣衣，讓她碗裡迅速堆起小丘。
“秦大哥，不用這麼多的，我吃不了。”衣衣哭笑不得。
“聽話，以後要多吃，跟我習武，絕不是享受。但凡少吃一點，你就熬不住的。當然，我也保證你練一年足頂人家三年。”秦檀得意洋洋道。
“我也經常練從前學的拳腳，筋骨如果懶了，又要重新拉開，那實在很痛。”衣衣說。
“那是自然的。不過以後你可以丟掉那些拳腳了，我有更好的。當然，你若以為那是鬼戮留給你的情誼紀念，我也不反對時常練練。”秦檀若有所指地掃了一眼玉弓。
玉弓正秋風掃落葉一般消滅自己碗中米飯，片刻放下筷子：“二位慢用。”起身離座。
“將軍生氣了。”衣衣不無尷尬地道。
“他氣的是他自己。不用放在心上。不過，我很愛看他生氣模樣。”秦檀目送他上樓梯。
“秦大哥，你見過他摘下面具的模樣吧？”衣衣問。
“那是自然。”秦檀看著她，“你想問我他容貌？我說你何不自己去看呢？要不我幫你搞掉他面具，然後你看個夠？”
衣衣搖搖頭：“不要這樣。”
“哈哈，當然不能這樣。我自然是有把握弄掉他面具，可是我沒把握面對後果。”他大笑幾聲，低頭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