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輕寒吹拂山巒,雲霧在山與山之間躊躇不去,陽光含混地投射下來,遇著遮擋,免不了忽明忽暗。
站在涼亭前仰著頭觀察天色的男子默然無聲。山風曳動他紺青色衣衫與玉冠上髮帶,翻卷飄揚。
衣衣從閣樓上下來,揹著御靈琴,肩上一個布包,比去年她來時大了不少。手裡仍然握著胡不傾彌留之際讓她轉交的那柄短劍。她在樓梯上看見玉弓將軍一個人靜靜佇立在涼亭前面,便停下腳步,注視他許久。
“衣衣,下來!”秦檀從秦伯的臥房走出,後面跟著司徒白觴。
玉弓到來之前,秦檀與司徒白觴一起住秦伯房裡。玉弓來後,秦檀與玉弓一起在敞屋裡鋪地鋪睡覺。雖然倉房裡也有一張舊的羅漢床,但兩個人都認為不如在簟席上舒服。簟席雖看似貼地,下面一尺卻有可連火通熱,關好門窗,並不寒冷。司徒白觴試圖擠進兩位師兄之列,卻被攆回了臥房。他們似乎有徹夜的話說,但白天常常話語疏落。
此時秦檀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卻拿了一頂瓦楞帽正戴了,身上穿著青布衣服,一身山民遊販打扮。司徒白觴依然是他那一身漿洗得乾淨而陳舊的白袍子,兀自立在廊下望著幾人。
玉弓轉身抬頭看著衣衣。她一身短褐是秦檀昨日交代,又戴著斗笠,也就是一個乾乾淨淨的山城小女。
“秦藥呢?”秦檀問走下來的衣衣。
“我方才去敲門,秦姐姐屋裡無人。想著她是已經在廚房。”衣衣說著邁步去廚房看。秦藥卻已經推開廚房木門出來了。她手裡一個小包袱,彷彿還熱乎乎似的,就遞給秦檀:“乾糧,兩人三日。”
“怎麼,是沒有玉弓的麼?”秦檀笑。
“我今日就進城了,用不上。”玉弓說。
“我們也要入城啊。我要與衣衣往東走些,去鎮瀾府看看鹽市,打理些事情。”秦檀聞聞小包袱,“還很香的,不止是炊餅!有豆沙饅頭!”
“秦姐姐,”衣衣走上去,袖子裡掏出幾頁紙張來,“你要的食單菜譜。我還加了幾樣,恰好是竹塢都常有配料的菜品和點心,以後可以換著做。”
“多謝你。”秦藥望著她,“衣衣,我哥哥日常也拜託你多多照料些。後會有期了。”
“嗯,後會有期。”衣衣在她眼裡看見憂傷,但不知怎麼,總覺得不是分離的哪一種。
“她照料我?”秦檀呵呵一笑,卻沒多說什麼,轉頭對司徒白觴道,“十兩,我妹妹日常也拜託你多多照料些,後會有期了!”
司徒白觴一臉淡然回道:“大師兄放心,我會的。”
“呸!”秦藥翻一個白眼。
秦檀朗然一笑:“這聲才親切的。”
玉弓局外人一樣站著,不發言,目光逡巡過眾人。秦藥迎上去時,他道:“秦藥,幫我取劍來可好?”
“好。”秦藥便去敞屋。
“白觴,”待她走開,玉弓對司徒白觴說,“對她好些。不要惹她不悅。”
“我明白,師兄。大師兄帶了癥結離開,此事自然會淡化。”他目不斜視地道。
衣衣握緊手上短劍。司徒白觴卻又轉過來對她說:“衣衣,我有樣東西給你。雖然還無十分把握,但已經是我目前能力之極。真的遇上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是什麼?”衣衣放鬆了手勁。
他兀自從胸前衽下拿出一方帛書來,遞給她。衣衣疑惑地接過來。
“如果我沒猜錯,”秦檀微笑,道,“大篧丹的解藥方子。”
“什麼?”衣衣驚訝地細看,發現都不是些稀罕的藥材。
“我喜歡用簡單的方法做事。一個問題總有數個解決方法,我要找最容易的那種,但之前要嘗試其他困難的。”司徒白觴道,“這些藥材都是你能找到的,不會讓你一時窮極。我不能保證萬全有效,可是如今世上,這個應該是最接近答案的答案。御家自己也是沒有解藥的。”
“司徒十兩,我與你打賭,我不會讓她用得上這個東西。”秦檀裝作不悅道。
不待司徒白觴回答,秦藥已經取了玉弓將軍的劍回來。玉弓謝過她,把劍接過來。
三人各自整理行裝,準備出山。
“衣衣。”司徒站在廊階上,兩個男人的後面,面板被陽光映得似乎有了些金色光暈,一雙眼睛微眯著,袖子籠著,半晌之後,緩慢而鄭重地道,“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