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新年,秦伯便動身出山去。秦藥與司徒白觴送他到初雲山之外,有人接應。衣衣並未被禁足,但秦伯總是委婉地告訴她,最好不要出去,尤其獨自。到了此時,甚至在有秦藥或者司徒白觴為伴的情形下,他也不贊成衣衣出山去了。
送秦伯離開的兩人一前一後回到竹塢,表情各異。
秦藥走在前頭,輕輕鬆鬆哼著小曲,跳著踏過黑白石子路徑,來到廚房裡,歡喜地道:“衣衣,我買了醬鴨!”
“噢,那麼,午飯可以吃那個。”衣衣望著她。
“衣衣,我們可以跳舞了!”她笑得兩眼閃閃。
“嗯,是的,你可以教我了。”衣衣取過她手上的紙包,打量裡面的醬鴨。
秦藥回身去,看看獨自立在敞屋門口廊下沉思的司徒白觴,又嘆了口氣:“唉,還有個討厭的傢伙,估計又要囉嗦。”
“司徒現在不愛說教了。”衣衣說,“他都不怎麼理人。”
“那最好。他敢多事,你就讓他天天喝無鹽菜湯好了。”秦藥不懷好意地瞅著司徒白觴,低聲道。
當天的下午,秦藥便大搖大擺去倉房裡一通翻,取了舞衣兩套出來給衣衣和自己換上,然後跑到敞屋裡,燒旺火盆。
衣衣穿秦藥的湖藍色舞衣,有些肥長,倒也寬適。她穿了厚厚布襪,縛了綁腿,聽秦藥舉著火鉗在比劃節奏。
秦藥把火鉗舞得跟劍器一般,邊扭身示範邊對衣衣說:“你看,健舞與軟舞是有極大不同的。若是既想學會健舞之力與氣,又想學會軟舞的柔與媚,就得先了解它們誕生的情境。”
“嗯,這個我知曉的。以前在櫻桃閣,歌舞是每天都有,舞之類別,不下十數種,還各有變化。櫻桃閣的舞姬,在煙州也是數一數二的了。每個入了榭的牌子都要從最基本的舞步學起,她們最初也是要學舞的門類與情境。”衣衣點點頭道。
“煙州,櫻桃閣?”秦藥睜大眼睛,“何止在煙州,櫻桃閣的舞姬,怕是在璟朝都算了不起的!你是不是看過很多她們的舞藝?”
“看過一些,多是節日或有貴人來,有忙不過的時候,我也會去前院幫忙打下手,看過妃紅姑娘的柘枝舞,琥珀姑娘的胡旋,黛螺姑娘的劍器舞還有翡翠姑娘的綠腰舞等等,有名氣的大多看過。”衣衣回答,“櫻桃閣的樂器班也是極好的。”
“你好大的運氣——我多想看那翡翠的綠腰你知道嗎?”秦藥激動地就差跳起來,揮著火鉗叫道,“小時跟我爹在澍陽,我聽說……”
“你們在做什麼?”一道不悅嗓音,打斷了秦藥的追憶話語。
司徒白觴抱著數冊從師父房裡擇得的書,正站在敞屋門口。他的袍上沾了灰塵,又泛起褶皺,幾乎狼狽。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嘴脣抿著,巡視地看著兩個身穿紗羅流蘇的女子。
“唉,煞風景的人又來了。”秦藥嘟囔一句,清清嗓子,對他說,“小白觴,你去別的地兒看書吧,我們有事要佔用這裡的。”
司徒白觴眼光掃過秦藥,落到衣衣臉上。
衣衣把雙腳縮回裙襬裡,然後鎮定地望著他。
他面無表情,抱著書徑自走到書案旁,把灰撲撲的書冊都放下,自己坐到席上,不痛不癢地說了一句:“你們繼續你們的,我看我的書。”
“你終於開竅了,恭喜!”秦藥打著哈哈,卻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她轉回身,想起方才的話頭,趕緊又問衣衣,“你確定你看過翡翠的‘綠腰’?”
“是。那煙州知府的表兄在京裡為官,那時正回到煙州為父親守期,去過櫻桃閣兩次,每次都是點翡翠的綠腰舞的。”衣衣肯定地點頭。
秦藥眼珠一輪,道:“好個歌舞之地啊!如果我現在去櫻桃閣,是不是還能看到那些舞姬?”
“我想應該是,總不至於這半年時光她們便不在了吧。”衣衣蹙眉,遲疑道,“秦姐姐,你不會是……”
秦藥把火鉗往銅火盆上一擱,信心十足地叉腰立定,揚揚下巴道:“對!我決定了,我要去煙州!”
“這時?可是櫻桃閣並不單接女客,都需要男客帶領的,而且要看舞的話,要麼出大價錢點,要麼就需要好運氣,碰上在廳裡點舞的客人。”衣衣搖頭,“不那麼容易的。”
“這不是有你麼!”秦藥走近衣衣,微笑,“你能帶我進櫻桃閣的,是不?只要進去,待幾日光景,總會碰上點舞的人嘛!”
“那倒是的。點舞的客人是頻繁。可是我並不見得能帶你入櫻桃閣,我已經不是那裡的僱工了呀。等等……”衣衣想起一個人,“教我廚藝師父杜娘,她也許可以,閣主很敬重她,許多事她都可以自己做主。”
“那不就好了。”秦藥拍拍她肩頭,“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衣衣腦海裡浮現小奴,裴娘,納生,慶大叔,麥子一干人等的面容。“我的確想念他們了。他們那時都待我很好。”她說。
“你不用怕,我是會武功的!我帶你去。”秦藥摩拳擦掌,似乎立等要衝出去。
可是,衣衣清楚記得秦伯的囑咐,不可出初雲山。
旁邊一把懶洋洋的聲音忽然說道:“你們不能出去,師父不會同意的。”
“膽小鬼,你以為人人同你一樣?有我在,不會讓衣衣有事,再說,她只是個姑娘家,又不是什麼通緝要犯,幹什麼連門都不能出?我就沒看到外頭有什麼了不起的人要對她不利。”秦藥瞪一眼司徒白觴。
“此事不可玩笑。”司徒白觴一手托腮支在書案上,平靜地看著秦藥,“如若必要,我甚至可以用非常之策留住你們。秦藥,你知道我做得到。”
“在你使用你的非常之策之前,我就下藥毒死你!”秦藥咬牙切齒,“給個雞毛當令箭,其實你是怕獨自待在竹塢吧?”
“哦?下藥毒死我?”他忽而笑了,眨眨眼睛,說,“可以啊。你們如果能毒到我,我在一日之內解不得你們下的毒,我就二話不說任你們去。”
“你說的!”秦藥指著他鼻子道。
“我說的。”他放下托腮的手掌,端端正正地坐起了,眼神陰翳,“不過若是你們沒那個本事,就不要再提出山的事情。”
“一言為定!”秦藥鼻子裡哼了一聲。
司徒白觴垂下眼眸,道:“一個月為期,春天到來時,你們做不到,就要放棄那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