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又該藥浴。秦伯說再過半個月湯藥可以逐漸停了,但藥浴有益無害,再持續一段時間為好。
衣衣在廚房後間泡完藥浴,照例清理木桶,收拾妥當,裹了披風一路小跑回閣樓去。進門奔火盆取暖,身上還熱氣氤氳的。她雙手放嘴巴前頭呵氣,瞥眼看到立在妝奩臺子旁的秦藥送的大水銀鏡子。油燈的火光在裡面跳躍不定,彷彿司徒白觴模糊難測的臉。
她想了一會,回身插好門,把火盆搬到鏡子旁,又落了屋子中間帷帳,然後站到鏡子跟前。鏡子裡那個明秀鎮定的女孩子,也看著她。
衣衣抬手脫去披風,然後解開衣帶。一件一件,直到她**呈現在水銀鏡子裡。
這是找不出什麼不對的身體,已經不是嬴瘦的平平板板小姑娘一個,她膚色柔和,在燈火下也能看出細膩光澤,鎖骨帶著點凜冽意味,但彷彿為了說明並非毫無豐腴,下面一對柔軟弧圓的胸房兀自挺立,往下是收起外廓的腰肢,再度舒展的臀線,直而結實的雙腿。
衣衣皺著眉頭打量自己,可是並未發現有什麼“異狀”。“司徒又對我胡說八道。”帶著上當受騙的恨恨和寒冷空氣的威脅感,她轉身去身後取襴裙,穿好襴裙護住胸腹,她轉頭回來尋中單,伸手還未觸到妝奩臺上搭著的衣服,忽然停住了。
背對著鏡子,她回扭著頭,在自己腰部以下,幾乎連入臀溝的位置,有一塊暗色的斑。那斑有銅錢大小,形狀並不規則,伸手撫摩,微微凹凸。位置太可恥,她無法看清它。
衣衣轉回幾乎扭斷了的脖子,仰頭嘆息,披上中單,鑽上床,把自己裹**棉被裡,身體冰冷。她閉上眼抱緊自己。那塊斑之前從未見過,一是她不曾有這麼大的鏡子打量自己身體,二是那斑的顏色,在她醫治好身體裡的大篧丹毒之前恐怕也難以發覺。而它沒有跟著其他的面板一起恢復,說明它是另外的問題。
而還有一個問題是,司徒怎麼會知道?
“他不會連它長的位置也知道就好了。”衣衣伸出胳膊拉下帳子,把腦袋埋進被窩裡,低低悶叫一聲。
秦藥握著筷子,轉向左邊看看衣衣。
衣衣正若有所思地扒拉碗裡的糙米粥。
她又轉向右邊,看看司徒白觴。
司徒白觴正在反覆攪動他那一碗已經冷了的清湯。
秦伯問秦藥:“藥兒,看什麼?”
“看思春啦,雖然春天還沒到。”秦藥翻眼睛回答。
“就到了,馬上過年了。——你說什麼?”秦伯望著她。
秦藥指指衣衣:“這一位,吃飯不吃菜。”又轉而指指司徒白觴,“那一位,冬天喝涼湯。”
衣衣與司徒白觴同時看秦藥。
“秦姐姐。”乾巴巴地喚。
“你才思春!”氣勢洶洶地咆哮。
“那就解釋下你們神不守舍的原因啊!”秦藥玩味地看著兩人。
“……”衣衣瞪著眼睛,卻不知如何開口。跟兩個男人說?太羞了。跟秦藥說,可是何從說起呢?
司徒白觴兩口喝完碗裡的湯,不接腔。
“心虛呀,小白觴。”秦藥笑嘻嘻把花生米放嘴裡。
司徒白觴出人意料沒有吼回來,只是放下筷子要走。
“等一下。”秦伯慢悠悠道,“有件事要告知你們。”
“什麼事?”秦藥看著白觴回來坐下,就也坐好了。
秦伯看著衣衣:“衣衣,你再吃幾日湯藥就可以停了,這個白觴會把握。藥浴還要繼續,我說過的。”
“嗯,我記得。”衣衣回答。
“白觴,你要好好照顧衣衣的病況,她也許還會有最後一次反覆。”他又轉向司徒白觴,“老夫過完新年要出遠門。”
“爹,你自己走麼?今年冷,雪又多,等春天吧。”秦藥皺眉。
“等不及。朝中的事……”秦伯看見衣衣臉色一動,接著說,“還有友人的事,老夫要去終南山,路途遠,太遲恐誤事。至於行進,檀兒會給我安排,你們不必操心。”
“哥哥已經很久沒回來了,整天到底在做什麼!”秦藥也放下筷子,不滿道,“如今爹爹你又有事,我又要對著他過日子。這個死小孩老跟我過不去。”
“白觴不是孩子了。”秦伯望了一眼司徒白觴,又轉向衣衣,“如今還有衣衣在。”
“幸好有衣衣在,日子不會太無趣。”秦藥笑著拉拉衣衣手。
“衣衣,你在這裡住,等玉弓來接你。”秦伯告訴她。
又是等待。衣衣垂下眼瞼,問:“有期限麼?”
秦伯瞭然地笑了一下,說:“他太忙了,衣衣,但是說到的必然做到。這一點你安心便是。老夫擔保,三個月,三個月之內,一定帶你尋親。”
他指的是去見柳落。衣衣道:“多謝秦伯。”
“如此,明日白觴藥兒去一趟鎮上,辦些食材新衣,菜園花洞子裡的蔬菜也算好了到時採摘多少,白觴把塘上冰鑿開一點,釣兩尾鮮魚。你們還有什麼想要的?”秦伯笑眯眯問。
“我要炮仗!要新裙子和鞋子!”秦藥起身一個旋腰,笑叫道。
“我要新毛筆和於墨齋的線裝本,去年都沒搶到。”司徒白觴說。
“今年皆可滿足你們。”秦伯笑得鬍子尖抖動,帶著難得寵愛。
衣衣看著其樂融融的三人,手指放在腰間,隔著衣衫撫摩那一方絲帕。
我要,一個能幫助我前行的人。衣衣的手指感受到絲帕上橫縱細密的質感。
因為我已決定,要走那一條風雪不絕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