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把握麼?”秦藥苦著臉坐到衣衣身旁。
衣衣正洗衣服,聞言疑惑地抬眼看她:“秦姐姐,不是你答應與司徒鬥毒的麼?”
“開什麼玩笑!”秦藥鼓著腮幫子,瞪了衣衣半晌,說,“我頂多就會醫個頭痛腦熱,用毒?我不毒到自己就阿彌陀佛了!正經學醫藥之術的是你,當然你與他鬥了!”
“我對毒物並無專修啊,再說,我就算是學了很多,跟司徒相比,那怎麼可能有勝算!”衣衣兩手一攤。
“白觴他是醫術極其高明沒有錯……不過,不過,”秦藥有些支支吾吾,“其實,他最擅長的是製毒,他從小就對毒藥特別偏愛,曾經一度養了一屋子毒草毒蟲,又到處蒐集石頭骨頭的,十分詭異。他那手,他那被灼腐得成那個模樣的手,就是因為製毒造成的。”
“可是現在他不製毒了?”衣衣問。
“他這兩年不怎麼製毒了,又轉了愛好。可是我爹說,就製毒而言,白觴已經登峰造極,他是因為無趣了才丟了那些勞什子的……”秦藥一臉怨憤,“可是,難道會製毒就一定很會解毒麼?你不告訴他配方,他也不一定就在一日之內能猜到!”
“秦姐姐,這恐怕太難了。”衣衣看著秦藥眼巴巴的樣子,嘆了口氣,“秦伯屋裡是有《毒經》之類的一匣書,我看很久沒人動過,如今只能期待司徒已經忘記那些書的細枝末節,試試看做些冷僻之毒了。”
秦藥臉上又綻開笑容,明月一般。
只是這明月在半個多月之後,果然變成朔月了。
司徒白觴每日吃喝照常,不驚不動。雖然衣衣幾乎嘗試了所有偏僻怪異的製毒與下毒之法,甚至秦藥給她偷來司徒白觴所儲存的毒藥配料無數,也不能改變她們慘敗的事實。司徒不管吃了喝了沾染了什麼毒物,第二天總是照常來到敞屋讀書,毫無異狀。他在兩人驚愕和憤怒的目光裡微笑,笑得讓人感覺好似一隻小蠍子。
衣衣知道,她即便硬撐著到月底不放棄,也不可能有絲毫勝算了。司徒的強項,強到令人難以置信。書上明明寫著“此毒無解”的字句,她一度不敢用在他身上,後來被秦藥奪去大剌剌用了之後,司徒居然也毫髮無損。於是她知道,這個賭是沒有機會的了。
不能去煙州,在竹塢的舞蹈練習卻更加賣力。秦藥把所有不滿都訴諸舞步,令衣衣不到一個月就學會了柘枝與蘇合香兩種舞蹈。她的腰肢逐漸變得靈活柔軟,四肢也逐漸在秦藥不十分出色的簫聲裡尋找到了韻律。這與當初練武所鍛煉出的筋骨皮又十分不同。
司徒白觴每日袖手冷眼旁觀,不發一言。
一個月的期限很快到了,秦藥已經默然認輸,但是賭著氣,不與司徒白觴說話。衣衣常常要充當傳聲筒,努力想要撮合兩人不要再敵對。
菜園裡的料峭風寒催著新一年的種籽入土。春天日日臨近,翻土種菜,料理果園都是遲緩不得的事情。三個人彆扭歸彆扭,該做的一樣不少。
清晨,衣衣抱著一小筐花苗兒去果園,果園邊沿闢了一方肥土是留著種花的。
春鳥早早啁啾起來,山嵐流散,翻開的土壤氣味鋪遍山坡。一如幾日的情況。但衣衣總覺得今天的清風裡,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衣衣蹲在地上悶著頭鼓搗花苗。一陣風動影綽,她驚得抬起頭來。左右一顧,並不見什麼異物。正待繼續埋入花苗根,卻聽得不遠地方,低低渺渺傳來人歌吟的聲音。她站起身,循聲追覓,走向果園深處,歌聲愈發清晰:
“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式微,式微!
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
……”
衣衣放輕腳步,直到靠近一株被秦藥稱作“鎮園之寶”的大李樹下,她看到那虯結枝幹的上面有繁多細微青黃的嫩苞遠望如霧,那薄霧之間,掩映一道仰躺斜跨的人影。灰色直裰敞著懷,衣帶流落,四肢舒展,仰頭有一句沒一句唱著詞調悠緩的歌,嗓音裡帶有振動般的波氣,傳入衣衣耳鼓。她一直走到樹底下,仰頭看著那人,那人都沒有發現她。她看不到他的面容,卻忽聞歌聲一停,他手裡的一隻圓滾滾的酒壺順著腿就滾落下來。
衣衣幾乎是身體本能反應地抄手一撈,截住即將落地的酒壺。裡面大約還有二三分酒液,一尺之外也可嗅出是極好的酃酒。而那個喝酒的人……
“功夫是好的,就是太過遲緩了。”頭頂傳來笑意,衣衫窸窣。
衣衣抬起頭來,看到輕輕落地的那個男人,他移步踱到她的面前。
在一瞬間,衣衣幾乎要脫口喊那兩個字。但是同時,她又看出他並不是那個人。
男人鬆鬆繫了直裰的衣帶,臉上玄色面具在晨光地下泛著詭祕光澤。嘴角笑容坦然無憂,雙眼灼然明亮,注視著一臉錯愕的衣衣。
“你是……”衣衣遲疑地道。
他向她伸出一隻手,笑道:“給我。”
她過了一晌才反應出他是索要自己酒壺。於是遞給他。
他輕輕搖了搖酒壺,聽著**碰撞的響動,似是十分滿意。接著又突然想起什麼,恍然再度微笑:“抱歉,嚇到你了吧。”他下一刻已經抬手揭掉自己臉上的面具,露出令衣衣覺得陌生而又眼熟的面容。
“面具總是不舒服的,不得不為而已。”他望著她,雙眸沉靜下來,“在下秦檀,初見有禮了,衣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