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也困惑地拿著絲帕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求助秦伯。
“這絲帕我倒是見過一回。”秦伯說,“不過是在你爹爹那裡。他說是你父母的遺物。大約後來給玉弓保管了吧。”
“為什麼是這首詩?”秦藥問。
“當年龍惜年考過科舉,考試用的化名,後來是青州知州下同知,在任上初期,林薇在老家舂陵居住,兩地路途遙遠,正合秦嘉詩意。”秦伯對著衣衣,“你爹爹說,這是你父親臨終前交給他的。”
秦藥一頭霧水:“誰誰誰和誰?我聽不懂。”
“總之,是很重要的物件,好好收著吧。”秦伯說。
衣衣點點頭,把絲帕放回盒子裡。
“只是物件,與意無關吧?”司徒白觴又補充一句,“——替秦藥問。”
秦藥臉一拉:“我哪有要問這個了?誰那麼無聊了?”
司徒白觴對她一聳肩,一臉“若要人不知”的表情。
“將軍他……”衣衣看看秦藥,又看向秦伯。
“他也許是在做自己能做的事。”秦伯話說得模糊,輕輕啜飲杯中的溫酒。
衣衣舒開手心。那胸中曾經因為不告而別而空曠的部分,似乎因為這隻並不大的檀木盒子,被稍稍填充起了。
※※※
又一場雪到來,來得疾速,浩大,飄揚。
秦藥幫衣衣合力做成一件新斗篷,綴了兔毛邊,十分柔軟。衣衣便穿著它,趁著雪停的間隙,跟司徒白觴去山上野梅林裡收集雪,回來烹茶。
曲曲折折走過兩個小山包,貼著松樹濤聲起伏,兩人到了梅林邊緣。梅林裡的野梅是紅色的,蕊又嫩黃,被雪裹壓著,無瑕無穢,晶瑩剔透。衣衣拿出竹筒,折了一支梅枝子,開始掃撥梅花上的雪層。
“每年師父都要用梅花雪吃一個冬天的茶,有多的還裝罈子埋進地下,來年夏天取出來,面板蚊蟲咬了癢了,還可以塗抹。”司徒白觴也慢慢伸出一隻竹筒,在另一棵梅樹下收集。
“嗯,我聽過這說法,隔年雪水擦瘙癢是非常管用的。”衣衣點頭說。
這時一隻松鼠從司徒白觴正收白雪的樹上突然嚇得躍起,又跳上衣衣的樹,把枝子蹬得一陣搖,三竄兩跳落地跑去遠處松樹上頭。衣衣便被落雪蓋了一頭一臉,鬱悶地抬手拉動披風上的帽子抖啊抖的:“它也怪淘氣……”
司徒白觴笑了一聲,又停住。
衣衣索性拉下風帽,揉眼睛。揉完了又撥拉頭髮上的雪屑,抬頭髮現除了雪的梅枝,紅得可愛,便喜得伸手輕輕拽下來龍游蜿蜒般的一枝,踮起腳來放在鼻子底下嗅一嗅。
她月牙白兔毛緣披風襯著紅梅嬌豔,映得她的臉也粉紅相當近乎半透明,一雙睫毛濃黑,垂落間還帶著雪水溼漉漉的意味。嘴脣微微努著,櫻桃水露一樣的光澤。
“司徒,很好聞的。”衣衣對他揚揚笑容。
司徒白觴默然不語,沒有表情地望著他。
“怎麼了?”衣衣撒開手裡的梅枝。
他移開目光,搖搖手裡竹筒,說:“沒什麼,看自己的勞作成果。”
“你才收集那麼一點點,還好意思看。”她笑話他。
他再度望著她,嘴角一牽:“不是這個,是三個月來的成果。”
衣衣怔忪一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抬手摸摸自己的臉,問:“怎麼樣?”
“差強人意。”他用拇指和中指彈響竹筒,回答。
“就是說還可以咯?”她也沒有指望能從司徒白觴那張嘴裡聽到多好的話。
“衣衣……”他的呼吸之間噴吐白霧,這短暫的霧氣也讓他覺得看她不清。
“啊?”
“你身上也好了麼?”他問。
衣衣有些赧然,仍是立刻一點頭:“差不多要好了,跟臉上基本一樣了。”
“那……你膚色變淺之後,有沒有發現自己身上有什麼別的異狀?”他注視她雙眸,看她變得疑惑不解。
“異狀?我身上……好像沒有吧。怎麼了?”她摸摸自己凍得冰涼的鼻子。
司徒白觴輕輕搖搖頭,把視線拉離她,繼續去收雪。
他今天很奇怪。不,奇怪也許不是一兩日了。衣衣見他不再理會自己,也不追問,轉過身去把風帽又戴上,防止再被蓋一頭雪。
司徒白觴抬頭凝視松林,天空在那裡又陰霾起來。
細鹽似的霰再度開始降落,在松濤裡飛揚,旋轉,飄向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