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抱著藥箱,回頭看隔著水霧開始變模糊的司徒白觴。他一個人還立在菡萏塘對面,攏著袖子,衣袂輕輕拂動。她逐漸看不見他,便不再看。
來求醫的村民自稱李端,此時正推著秦伯的木輪椅在前面領路。他涔涔的汗水在空氣裡甚至蒸騰著微微的熱氣。
秦伯語氣寧和地詢問孕婦的情況,並不大理會後面跟著的衣衣。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山路上開始出現車轍子印,不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此時太陽已經要到了頭頂正南。李端喘息的聲音裡透著顫抖:“到了到了!”
五陽村是三面環山的一個小村落,與隱泉村差不多大,放眼望去,散落的房舍大約是不到十戶人家。遠遠聽見狗吠,李端說:“我家阿黃知道我回來了。”
知道他回來的恐怕不止是阿黃。衣衣看見六七個人站在村口張望,見他們到了,連連招手呼喊。秦伯也揚了揚手,彷彿跟他們很熟似的。李端趕緊推著他上前進了村。那六七個人簇擁著也往李端家走,邊走邊叨叨:“仙人可來了!這下李端家的有救了!”李端也不說話,直把木輪椅推到一叢籬笆外,籬笆門大敞著,院子裡一條土黃狗上來一通嗅,兩間茅草房的門都開著,大的那間就走出兩個婦人來:“仙人來了嗎?那李瑞家的怕是不行了!”
“推我進去。”秦伯說。
李瑞趕緊推秦伯進屋,衣衣抱著藥箱跟上,其他人都默了聲音留在院子裡。
屋裡撲面來熱騰騰氣味。牆上只一扇窗,四壁昏暗,有土炕一床,鋪了破褥子,褥子被子中間鼓鼓的,仔細看才能看到一個汗流浹背一動不動的女子。衣衣見秦伯上去檢視,自己便四下一望,把藥箱放在旁邊一個長凳上,開啟。李端雙手絞著,佇立一旁,想說話又不敢說。
“昏過去了。衣衣,拿針來。”秦伯把手指放孕婦脈上不動,接過針,又說,“李端,把被子下面看看。”
李端趕緊掀開一半被子,褥子已經溼了一大塊。秦伯道:“放下吧。衣衣準備熱水。”
“早備好了!”兩個婦人答應著就端進一個銅盆一個木盆,熱氣騰騰。“旁邊爐子上也是熱水,馬上開了的。”
“衣衣,把剪刀和針線拿出來。”秦伯伸手要過李端一直背在背上的柺杖,“李端,倒碗熱糖水。”熱糖水拿來,秦伯接了,說,“人手夠了,你出去。”
李端直直看著秦伯,點點頭,沒說什麼,出門。
衣衣剛找出剪刀和針線,就聽見**一聲細微的呻吟。孕婦醒了。
秦伯把針拔出來遞給衣衣,給雙眼迷濛的孕婦灌了幾口熱糖水,抬頭對兩位婦人道:“有勞。”
一位婦人當即走到孕婦下身旁,掀開被子,把她雙腿撐開。另一個婦人先取了條手巾,卷卷塞進孕婦嘴裡。
“你要用力,我們知道你已經筋疲力盡。但是羊水快流完了,這是最後的機會,對你和孩子。你要搏一搏,”秦伯拿著灼好的剪刀,目光堅定,對對孕婦說,“李端在門外等著你們。現在,咱們開始。”
衣衣不能肯定那孕婦聽明白秦伯的話沒有,不過她臉色蒼白,溼發糾纏在臉上,雙眼卻聚起了焦點。下一刻,她閉上眼睛,開始用力,那咬著的手巾,讓她的呼吸聽起來十分怪異,她的雙手汗液溼滑,幾乎要把身下褥子盡數抓爛了,可她喊也不喊一聲,彷彿打定主意連一絲力氣也不想浪費。兩個婦人撐著她,此起彼伏叫著鼓勵她,真比戰鼓還響亮。
秦伯拿了剪刀,伸手在她兩腿之間充血而淋漓的地方,慢慢剪開了一個口子。
衣衣下意識咬著嘴脣,幾乎忘記把針線投入爐子上的沸水裡。那豁口被鮮血佔滿,越來越張大,秦伯專注並且耐心地等待著,那神情篤定,似乎堅信裡面能開出一朵舉世驚豔的花。血腥氣和汗液味道充滿屋子,連同熱熱的水蒸氣一起,要把婦人的吶喊和孕婦嗓子眼裡的嘶吼頂出房蓋,送上雲霄。衣衣不覺自己鼻子上頭也全都是汗,雙手卻是冰涼的。
“出來了,再用力,馬上就好!”秦伯突然開口,彷彿看到了那朵花的蓓蕾。
衣衣聽得嘶吼和助威更加急促,伸手去拿搭在沸水邊上的線,就被滾起的沸水燙得驚叫一聲,但她的驚叫相對於此時屋裡的聲響而言,微不足道,無人注意。
與此同時,一聲虛脫長嘆之後,不久,一道不甚出彩的啼哭破塵而出,打斷了所有聲音。
孕婦不再嘶吼了,她幾乎是虛脫地閉上眼睛。婦人上前探她呼吸,道:“昏過去了。”
“這樣也好。”秦伯微笑著,自她兩腿之間單手托起一個汁液淋漓的肉體——在衣衣看來,那與一隻沒長毛的大耗子沒有兩樣。那肉乎乎卻褶皺叢生的大耗子扭動著啼哭著,彷彿要控訴來到世間的千辛萬苦。“是個男孩。”
婦人趕緊接過去,包進小褥子裡。秦伯另一隻手還握著剛剪了臍帶的剪刀,不動姿勢,卻轉過頭來看著衣衣。
衣衣則呆呆地望著那個小小的嬰兒。
“衣衣,”他溫柔地喚她,“針線。”
她如夢初醒,把手上針線遞過去。秦伯開始縫合剪開的豁口。
另一個婦人便忙不迭開了半扇門去報喜。李瑞風一樣刮進屋裡來,對著秦伯先“撲通”跪下磕頭。
“快去看妻兒吧。”秦伯剪斷線尾,合上她雙腿,蓋上被子,“門窗要常關好,她身體會很虛弱,被褥要換乾淨乾燥的,不能著涼。藥方我會寫給你,其他的補品,紅糖,雞蛋,鯽魚之類,不用我說了吧?”
“不用——小人記下了!”李瑞顫巍巍把嬰兒抱緊懷裡,聽那啼哭彷彿在聽天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