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抱著三尺餘的琴，胳膊上還挎著包裹，跑得有些吃力。柳落換了粗布短褐，身上一共兩個大包裹，小心在衣衣身前小步快走著。下了青鰲山，往東十里就是寧川縣城，路並不算很遠，可山路佔了大半，更別提還必須要穿越此時雪水融化匯流落腳滑膩的一條峽谷。
翻過了最後一座山，她們停下來歇一口氣。柳落張目往來路望著，滿面焦容。衣衣見狀，道：“大嫂，爹爹和胡大哥都是行事謹慎的人，你不要太著急了。我們去寧川，也許晚間他們就能來與我們會合。”
“讓我不急，你自己還不是急字都寫在眼睛裡。”柳落勉強皺皺嘴角，彷彿想要苦笑，卻拉不出笑的曲線，“衣衣，你看，隱泉村是遇到了什麼事情？”
“我只知道爹爹從未那樣緊張過。即便是我小時病痛發作快不能活的時候。”衣衣抱著琴，平一平氣息，“爹爹說過，這世上苦難有千萬種，其中一種是人禍之極，頃刻殺氣席捲最為嚴重。那種事情，叫做戰爭。”
“也就是說，是南方的叛軍開過來了？原說隔著幾百裡，不關這地界的事，總不至於破兵速至，沒想到戰事是這樣瞬息萬變的。”柳落苦笑，將手裡包裹的結緊了緊，說，“快繼續走吧，天黑前一定要到寧川驛館。”
衣衣點頭，抱著琴，隨柳落一道朝著與血色夕陽相反的方向奔去。
當天光的最後一縷消失在地平線的時刻，在越來越龐大的人流中逆著努力前行的兩個女子終於抵達了寧川縣城西驛館。本來見路上如此多逃避戰事的民眾，擔心驛館人滿為患，可當二人問了館內小二，才發現大部分人是還要繼續往東去的，沒什麼人敢在此地久留。也對，距離隱泉村也不過二十里地，若是有騎兵，還不說來就來了。
衣衣跟柳落入了挨著地字號的一間客房。小二見了衣衣，只是不易察覺地愣了一下，繼而很體貼地上來告訴她們伙房燒了熱水，可以提供沐浴。柳落道：“小哥麻煩了，這兵荒馬亂一起，難得館內如此鎮定。”
小二嘿嘿一笑說：“實不相瞞，咱們這間驛館裡，從管事到夥計，半數以上是當過兵士的，或年老或服役期滿或傷病離軍。湊巧管事就喜歡老兵，招了我們這些散夥小兵來，也是有意。這裡距離玉弓軍駐兵的陌城有二百里，但卻是玉弓軍與東邊京師以及其他大城往來的必經之路，光我們這城外的三條道，就有兩條留著玉弓軍輜重的車轍子印呢，可見來回走了多少次！”
“那館內諸位想必與玉弓軍兵士熟識？”柳落問。
“那是，誰個男兒如今不以結識玉弓軍士為榮呵？”小二得意地一揮抹布，“咱們驛館本是主要為了來往官員驛傳馬匹路途歇息的，兼帶供旅人食宿，向來就因偏遠，門庭冷落清湯寡水。可自從去年玉弓軍駐了陌城，倒是有許多閒人專門跑來蹲在這看他們，哪怕是看個輜重車小卒也樂意。至於我們這幫退伍兵士，自然也很高興看看這支常勝軍。只是今日，兩兵交接跑到這附近，多少還是會有些慌亂，二位女客官擔待！”
“小哥客氣了。”柳落笑道，“只是不知寧川縣城如今關城門還按常例否？”
“這個縣令是出了告示的，今日關門按時，明日城門卻是暫不開了，直到戰事平息下來。咱們的玉弓軍是不會讓那些南蠻子有好果子的，你看吧，不出三日，捷報定會過來！”小二笑嘻嘻。
“多謝小哥。那我與我家妹妹就先歇息了。”柳落施禮。
“熱水隨時都有，二位招呼我們幫送來就是。請休息。”小二回禮，退出，帶上房門。
衣衣渾身放鬆下來，把琴輕輕放下，又解開包裹取用物，說：“大嫂，玉弓軍真的那麼厲害麼？”
“我想……是吧。“柳落表情略頓了一下，回答。
一路奔寧川來，已經在路上聽聞了之前戰事經過。玉弓軍與西南的嘛兒國、桑樾國二屬國叛軍在大溪谷周旋混戰二日，嘛兒國叛將達哈不敵身亡，所有其麾下叛軍盡數被坑殺。中途桑樾國叛將烏圖顥騎兵單隊三千轉突襲陌城，陌城全城軍民死守。當是時，崗綏邊陲衛部隊一萬精兵突然出現在城外，與陌城之內兵力形成對烏圖顥的內外夾攻。烏圖顥善戰，拼死帶幾百騎兵突出圍困，然而玉弓軍此時已經在返回陌城的路上，絕望的烏圖顥無路可走，一路向北到達青鰲山境內想要借山勢迂迴而返，而玉弓軍緊追不捨，在山裡終是趕上了。人們這次稱奇的不是玉弓軍一向的驍勇，而是那崗綏軍隊何以迅速增援？大璟邊軍自非常將可調動，而請示京師顯然是來不及的，那玉弓軍是如何做到的呢？結論只有一個：那從來沒有人能描述出容顏的玉弓軍將領，人稱玉弓將軍的男人，就有這個非常本事。
“大嫂，我們沐浴了再睡吧。身上都是汗水灰塵。”衣衣看看自己的衣服，不無鬱悶地說。
“嗯，我去叫他們送水上來。”柳落放下手裡的活開門出去。
洗完澡衣衣已經睏倦到了極點，連對爹爹的焦慮都來不及跟柳落說更多，倒頭便睡，一睡睡到了翌日天亮。巨大的敲門聲把她驚醒。
衣衣爬起來定定神，胡亂套了外袍去開門。卻見驛館小二等三四個男人抬著柳落喊叫著就進來了。
“大嫂！”衣衣一眼看到了柳落血跡斑斑的褲腿。
“我說小姑娘，你大嫂真嚇死人了！”小二手忙腳亂跟眾人把她抬到**，說，“我當她做什麼問我關城門時辰呢，敢情她是要出城！可是昨日不巧後來提前關城門了，她居然想從渠溝出城。最後被守兵發現，她還穿了一身男人的短褐，那守兵情急誤射了她，還好沒在要害，大早上我去領的人。嘖嘖，”他直搖頭，“這恐怕要養上好幾天呢！話說回來弄清不是細作就已是萬幸，傷倒是可以受了。”
“都怪我，”旁邊一粗衣胖男人抱歉道，“昨晚她來伙房要水，我正跟哥幾個吹玉弓軍的英武，說青鰲山下隱泉村成了活地獄，打得那個厲害……我當真不知道你們是隱泉村的人！”
衣衣聽了男人的話，搖搖頭，只是去呼喚柳落。
而幾個男人面面相覷之後，小二一拍腦袋：“發什麼呆，快去找郎中啊！”
於是幾個人又一起衝出了門。
柳落卻慢慢轉醒了。睜開眼恍惚了一陣，目光定焦在衣衣的臉上：“……衣衣？”
衣衣默默找來剪刀，剪開她褲腿，取了乾淨手巾沾了清水擦拭傷口旁邊的血跡。
柳落也啞然了一刻，又開口：“我是不想你擔心，你太睏倦了。我本想著能一二日就返回，也許還能遇著他們一起，如果他們無事。我還給你留了信箋。”她朝窗下的燕几一瞥。
衣衣沒有去看信箋。而是去把手巾搓洗乾淨，晾好。
“衣衣，是我不好，你不要氣了，我也是太擔心……”柳落見她不語，聲音裡不由含了急切。
“我明白大嫂的感受。”衣衣重新坐回她身邊，轉過臉看著她的眼睛，“所以等城門開了，我替你回去。”
“這不可以！”柳落臉色一變，“龍伯讓你在此等他的，你不能亂走。再說外面什麼情形都不曉得，你一個小姑娘去冒險絕對不行！”
她突然強硬的口吻並沒有影響衣衣。
“爹爹是讓我等。如果他不來，說明他遇到了困難，那我等也是徒勞，不如去看看，哪怕打聽個究竟，也好過我們在這裡胡亂揣測。大嫂，我不是小孩了，我年十三了。你在年十三的時候，不是已經對胡大哥有了情意？”衣衣眨巴了一下眼。
柳落陡然漲紅了臉，嗔怒道：“從哪兒聽來的這些胡話！”
“可不是胡話，是胡大哥跟爹爹聊天時爹爹套出來的話，我在一旁聽見了。”衣衣看著她，“胡大哥說他一早就知道你喜歡他，只是他大你八歲，你父親又一心想把你許給大戶，所以胡大哥不可與你過多交往。後來他意外救了你哥哥，又在隱泉村慢慢有了一貫好聲名，爹爹說這也是機緣。所以，十三歲你已經把自己心許了夫君，那麼十三歲我也就已經可以決定自己應該何為了。我雖然下山少，可是爹爹一人之教已經頂過數人，我曉得如何應對。大嫂既然也急著知道實情，就不要再阻攔我了。”
“我答應龍伯要帶著你，照顧你，我不能放你一個人走。”柳落依然搖頭。
衣衣還待說什麼，小二卻帶著人又衝了回來：“郎中來了！郎中來了！閃開閃開！”
柳落便支起身子準備應診。
小二拉著郎中過來：“人都跑光了，好不容易找了一位正準備離開的郎中，女客官你這會也別管什麼禮數忌諱了。”
衣衣讓步一旁，看著郎中滿頭大汗地擼起袖口伸手去號脈，便自轉身悄悄從包裹裡取了半串錢，又把琴放進了櫥櫃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