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兩座莽林密佈的小山包,越過一道溪水,撥開一片竹林,兩人抵達了初雲山深處。靠腳力行的這半日,讓衣衣覺得體力快要到了這十天的極限。
當竹林終於走到盡頭,她準備長舒一口氣的時候,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玉弓將軍說過,過了這竹林,就是初雲派隱居的竹塢。可是現在的情況是,竹林的這邊並不是什麼塢,而是潭,佈滿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色霧氣,連一丈之外都看不清楚的深潭。
“將軍,好像沒有路。”衣衣頭大地看他。
他將自己的劍鞘杵在潭邊的土地上,望著一潭深不可測的水與霧出神。過了片刻,毫無愉悅之情地笑了一聲:“又來這套。”說罷轉身往回走。
衣衣跟在他身後,直到他在角落裡一張石桌前停下。石桌上是一盤殘棋,粗糙風化的石子分玄白二色,鬆鬆散散落在棋格都快磨禿了的棋盤上。
“你聽我說,衣衣。把你身上所有東西卸下放在這裡,然後……”他抬起雙眸看著她,“我來走這殘局,你去潭邊聽我指揮。我讓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不可多行一步,也不可膽怯不前。能做到嗎?”
“好。”衣衣點頭。轉身走時,他又喚住她。
“記住,不管看到什麼,一定只聽我的。”他叮囑,“我會帶你走出去,相信我。”
他深黯的瞳仁堅定直接,衣衣久久地看著他,再次點點頭。
她站在潭邊,按照他的吩咐找到了右側一塊白色石頭。那石頭面積大小剛剛容得一個成年男人雙腳,彷彿經歷了多少人踩踏似的,顯露一種磨出來的錚亮。她站了上去,回身對竹林喊道:“我好了。”
“我落一個子,你右前方會出現一顆黑石頭,你踩著它往左邊行進三塊石頭。”他的聲音穿過竹葉婆娑,抵達她耳畔。
“好!”她回答。話音剛落,右前方水下浮出一塊黑色扁扁的石頭。她深吸一口氣,伸出右腳小心地踩了上去。石頭紋絲不動。往左邊看,只能看到兩塊白色石頭,她依次走過,將踩上第二塊白色石頭時,看到了前面霧氣裡出現的黑色石頭。她在黑石上立定了,回身再望竹林時,發現已然迷茫一片,看不見了。
四圍被濃霧籠罩,明明是湧動不止的純粹的白,在她看來,卻彷彿深不可測的死寂的黑。“將軍,我好了!”她定定神,對著竹林的方向喊。
“現在我落子,你向前走一塊石頭,然後向右走三塊。”他頓了頓,“衣衣,不要害怕。”
“知道了。”她回答。按照指示完成了走步。
濃霧的動盪似乎有一些改變。它們圍繞著她緩緩旋轉。她覺得衣衫已經有些溼潤,呼吸之間也滿是潮氣。正想回頭報告程序時,忽然聽見身後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道:“龍朝露。”
她吃了一驚,險些從窄小的石頭上掉下去,慢慢轉身看時,不遠處卻是鬍鬚飄飄的潘悅。“潘館主?”她驚訝不已。
“我已經找到醫治朝露姑娘痼疾的良方了,請跟我回去吧。”潘悅仍是那種心知肚明又矜持的笑容,“我跟將軍打過招呼,他允諾了。”
“潘館主,你怎麼會在這裡?”衣衣沒有動。
潘悅滿臉愁色地嘆氣:“我是一路打聽著才跟上你們的,你的病不能再拖了,快些過來,我帶你回煙州治病。”
“可是……”衣衣一頭霧水。她現在是真的一頭霧水。
正當疑惑之際,猛然聽到玉弓將軍不悅的喊聲:“衣衣!你在幹什麼!”
與此同時,潘悅風一般消失了。眼前除了牛乳般白霧包圍,仍舊是什麼都沒有。她陡然明白,剛才那是幻象。
“我,我看到……”她解釋。
“若是發呆死生自負,”玉弓將軍打斷她解釋,“你答應過只聽我的話。”
“……是。我好了。”她不再繼續說什麼。
“接下來向前兩塊石,向左兩塊石。”他繼續釋出命令。
衣衣無言地照做。慢慢地,在行進之中,她失去了方向。她聽得到玉弓將軍的聲音,卻無法清楚分辨他的聲音來自哪裡,只知道那聲音越來越遠。她忘卻了時間,忘卻了視覺,只靠那一道堅定不移的指令前行。
在又一道命令之後,她踏上所指示的石頭。未待站穩,便聽見旁邊一陣嬉笑。衣衣轉頭看時,小奴正摟著納生的胳膊捂著嘴樂。
衣衣鎮定地看著她們。
“琴兒!你玩什麼呢?好奇怪……”小奴向後招手,“喂!你們快來看,看琴兒在幹嘛呢。”
接著,小奴身旁便出來了蔓紫、裴娘、杜娘、麥子、慶午、慶餘。大家都看著衣衣,露出微笑。小奴對衣衣招手:“琴兒,過來!中秋快到了,我要吃你做的玫瑰月餅啊!”
衣衣搖搖頭,說:“小奴。我知道你在煙州。”
“你在說什麼啊,我在這裡。我們都在這裡等你,難道你不想我們嗎?難道你願意跟那個大怪人走嗎?”小奴撅起嘴,“琴兒,你快過來!”
衣衣凝視她,半晌,高聲喊出:“將軍,我好了!”
濃霧被一陣氣浪帶過,過去之後,那些人都不見了。衣衣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好想抓住些什麼,可是身旁什麼都沒有。
時間在白霧中流淌,可她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一個時辰?兩個?玉弓將軍走棋的速度在變慢。他遇到了難題吧。
“左前方五塊。”他的聲音穿過濃霧,傳來。
石頭周圍,潭水盪漾細微的漣漪,深碧難測。氤氳水汽與半空乳霧結合,繚繞回環。衣衣邁出五步,停下。腳下現在是一塊白石頭。
水面上映出她的影子。她低頭看著自己沒有表情、灰塵僕僕的臉。
不遠處一滴水落在深潭裡的輕響。那麼清晰,如玉石相撞。她一邊疑惑於滴水的聲音也可以大至她在這裡都能聽到,一邊就抬起臉來。
小黑打了一個大大響鼻,脖子左右輕輕甩動。它背上騎著的人穿著雪白罩衫,正伸出一隻手撫摩它頸項,同時雙眸凝視著站在石頭上的衣衣。“小崑崙奴。”他開口了,“一點長進也沒有,還是那麼笨。可是,我想你了。”
衣衣覺得自己手在發抖,使勁睜大眼睛,閉緊嘴脣。
鬼戮笑了。坐直身體,直視她道:“過來。我來接你。”
“你不是說,下一次見到我的時候,要給我你那時不能給的東西嗎?”衣衣望著他,“……是什麼?”
“……是權力。”他語氣冷淡。
“我要權力做什麼?”
他沉吟,道:“是權力要你做什麼,而不是你要權力做什麼。如果你不姓龍,我並不需要追求那些東西。可你是龍朝露,我便唯有此路可走。這件事情並非三言兩語可以解決。你過來,我慢慢說給你聽。”
衣衣不明白那些霧氣怎麼就突然散開,就獨獨露出他清楚的身影。他的眼梢仍然揚著,帶有他自己的驕傲和魅惑。鬼戮並不靠近,只是注視她,說:“過來啊,你知道我一向耐心有限。”
衣衣抬起右腳。同時看到他眼底的笑意閃亮。只是這隻腳還沒邁出去,她忽然瞥到小黑四蹄下幽深的潭水,那些細碎的漣漪一圈一圈,從它蹄下直接發散開去。
衣衣收回了腳。鬼戮臉一沉:“朝露!”
她閉上眼睛,不知道該對哪個方向,乾脆對著天空喊:“將軍,可以走了!”
玉弓將軍的聲音再度傳來:“左前方三塊,右方三塊。”然後補充了一句,“馬上就到了,堅持。”
衣衣走了六步。她乾脆閉上眼睛,什麼也不要看。閉上眼微微有些眩暈,覺得身子想要歪倒。她懊惱地再度睜開。眼前卻是令她驚駭到幾乎兩腿發軟的情形。
柳落腿上一片血汙,帶著哭腔趴在一個男人身上喊:“不傾,你醒過來,你醒過來……”那躺在那裡的男人胸口血肉模糊,衣衫揉碎爛掉,下面一雙腿已經不見了,可以看得到斷裂之處森森白骨。身下血汙與水交染,四方蔓延。腥甜之氣隨水汽蒸騰。而他身後,放下雙手緩緩站起身的,是袍子上沾染了胡不傾淋漓血跡的龍伯。
“爹爹!”衣衣喊道,“爹爹你——”
“衣衣。他死了。”龍伯望著她,低低地說。
她從未在爹爹的臉上見過那樣絕望而傷心的神情。他的眼睛那麼黯淡那麼疲憊,鬍鬚在微風裡無力地拂動。“你不想看看他嗎?這是最後一次了。”龍伯轉過頭去,牽引著她的目光落在氣息幾乎消失的胡不傾臉上。
“我想,我想!”衣衣拼命點頭,眼淚跌落,“我要看胡大哥,爹爹——”她跑出一步,便腳下踩空。
“撲通”一聲之後,所有的乳白色濃霧都不見了。四周是幽碧的冰冷的水。衣衣從未想過,夏天的水可以冰到這個地步,讓她掙扎幾下就覺得四肢開始麻木了。不見底的腳底有什麼東西在徐徐纏繞,要將她悄悄拖下更深處去。
“不要——爹爹!救……”開口便喝水,嗆到她鼻腔裡立刻難受。雙腿的束縛越來越緊,她抬頭看見水面交錯盪漾著的綺麗波紋,那距離卻是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