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側門!”麥子立刻轉彎。他似乎忘記了自己本來就是要走側門的。
回到櫻桃閣,自馬房出來,麥子便東張西望,說是要逮個前院的丫頭來問問出了什麼事。
不過還沒等到他逮,就看見呼雅匆匆地自內廚院子過來,二話不說把衣衣逮走了。麥子幫衣衣把藥包帶回去,一路嘟著嘴。
呼雅神情有些緊張,走得很快。其實衣衣看到那些兵士的裝扮和馬匹模樣,就已經猜到了來者是誰。她只是難以置信,距離她放小灰出去只有七日而已,就算小灰抵達他手裡,也不過五日時間。他從澍陽到煙州,五日抵達,這意味著要日行三四百里。他會嗎?
不過當她在慕麟館的外室看見正坐著品茗的面具男人時,一切疑問都消失了。
胡櫻桃正使喚人給拿茶果。不過顯然玉弓將軍對此毫無興趣,只是安靜地坐著喝茶,直到衣衣被呼雅帶進來。
“拜見將軍。”衣衣要行禮,玉弓將軍揚揚手止住她。
衣衣看了一眼胡櫻桃。她正望著玉弓將軍,道:“將軍要幾時啟程?”
“馬上。”玉弓將軍回答完,便正視衣衣,將她打量一遍,道,“回去收拾細軟,我要帶你走。”
“即刻嗎?”衣衣問。
“對。”他聞言立刻回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還有什麼事沒辦?”
“我……不要跟朋友告別嗎?”衣衣咕噥一聲,感覺在他身形對比之下,自己彷彿真成了小孩子。
“朋友?”他的話裡有好笑的意味,“如果你覺得必要的話,可以。”
“這麼急,又是帶我去哪裡?”衣衣仰起臉看他。
他直視她眼睛,用不讓第三人聽得見的聲音道:“初雲山。”
那是爹爹說過的,霜露道人的所在。是約定好給衣衣治病的地方。她眼睛一亮,忽又想起什麼,洩氣道:“我多等你幾日就好了。”浪費了二十兩。
他仿若沒聽到:“回去收拾,給你半個時辰。”
“知道了。”衣衣點頭,轉身要走又轉回來,“那個……你把小灰帶回了嗎?”
“嗯,我安頓好它了,放心吧。”他頷首。
衣衣這才動身去了。
“將軍說話也能如此謙和,倒是在妾身意料之外。”胡櫻桃笑。
玉弓將軍也笑,卻笑得毫無暖意:“閣主倒是說說,我嚇壞這個倔丫頭讓她事事與我作對,時時想著逃離,與我又有何益?”
“說得正是。還是將軍思慮周全。”她看著他的面具,“單是五日行千餘里一件,便夠令人動容的了,連妾身都要佩服將軍。”
“愧不敢當。”他坐回榻上,道,“不過閣主未曾將她病況及時告知,我很失望。”
“她自己不是告訴你了麼?”胡櫻桃懶懶剔著指甲,“你們書信情誼,妾身又怎敢介入?她今視將軍如若親人,將軍理當謝我這白臉推波助瀾才是。”
“閣主好辯才。不論如何,多謝這幾月對衣衣照看。”他轉過頭,看見窗外水鑑裡,樓臺陰影下荷花半殘,正隨風輕擺。
半個時辰後衣衣回來了。懷裡抱著琴,肩上揹著包袱。身後跟著一串男男女女。
玉弓將軍已經等在正門照壁內側,旁邊馬達手裡牽著兩個馬韁。
小奴看了看站在外面的玉弓將軍,怯怯地拉衣衣:“你要跟那個人走?”
“小奴,你這是什麼話!我倒是想跟他走,可是他要帶的不是我——哎呦!”麥子還沒說完,被身後的慶午一拳鑿在腦袋上。麥子悻悻道:“慶午,我知道你比我還鬱悶,別裝了!”
“小奴,我在你屋裡放了一盒百果糕,你要記得吃啊。”衣衣拉著小奴叮囑。
“嗯……琴兒!”小奴張開臂抱住她,“你一定要回來看我啊,一定呀!”
衣衣的眼睛越過小奴的肩膀,看著後面的杜娘。
“好生照看自己。”杜娘沉聲道,目光又掠過遠處玉弓將軍,“說話辦事機靈些,跟人好好處。”
“記得了。”衣衣回答。
裴娘塞過來一隻布包:“拿著。”
“這個?”衣衣望著她。
納生搶答:“我們給你做的新衣裳。雖然裴娘說你可能不會缺衣裳的了,不過我和蔓紫還是給你做了一身……”她又湊衣衣耳畔道,“有褻衣與襪子喲,蔓紫給你做的!她今天來不了,讓我告訴你的。”
“謝謝你們。”衣衣依次看過納生,裴娘,慶餘大叔,慶午和麥子。
小奴眼裡淚光打轉,緊緊閉著嘴脣。杜娘看了她一眼,對衣衣道:“別犯酸了。記住,醋摟魚要是還做得那麼難吃,別對人說是跟我學廚來著!”
衣衣一笑,忍著胸口感情點點頭。
“走吧,看他耐著性子不催你那一臉冷冰冰的樣子真討厭。”杜娘揚揚下巴。
於是衣衣轉身向那兩個人走去。
胡櫻桃沒有下樓,而是站在二樓露臺上默不做聲看著。
“騎馬行不行?”馬達把韁繩往衣衣手裡遞。
衣衣點頭,看馬達接過她的琴,縛於馬上,固定好。玉弓將軍翻身上了另一匹青驄,對馬達道:“火青好了沒有?”
“好了,大概快出廣昌府境了,不日趕上來,先騎這匹吧。”馬達回答。
“嗯。有事及時報。”玉弓將軍看著他。
“遵命。”
提馬將行,衣衣趕緊道:“等一下!”
倆男人側臉看她。
“我……我還欠閣主二十兩銀子。我要去給她打個借據。”衣衣小聲道。
“馬達。”玉弓將軍揚了下馬鞭。
“是。”馬達轉身“蹬蹬蹬”上樓去,跑到胡櫻桃身旁,自懷裡掏了什麼給她。
“我不是要……”衣衣分辨出那是寶鈔,策馬到玉弓將軍身旁。
“現在你欠我的。”他注視她,雙眼仿若在笑,“我不用借據,但是你也逃不了債。”
馬達又跑下樓來。胡櫻桃對玉弓將軍揚揚手,對衣衣不明意味地歪了一下頭。
“啟程。”玉弓對馬達一頷首,踢了踢身下馬兒。
衣衣跟上,出了前院行馬側門到了大路,遠遠看見櫻桃閣門口的人馬都已經不在了。“馬達他們不一起?”她問。
“馬達還有事,晚些跟上。其他人南下,我們是要北上的。”他淡淡道。
衣衣不再發話,默然跟著他,穿過大街小巷,直到煙州北門外。一路可行馬不可行馬的街道他都照過不誤,只選捷徑,惹得許多人驚閃。而那張面具偶爾會讓人猜出他身份,在一旁驚歎。
出了城,兩個人開始策馬奔行。一路向北,穿過耕田,渠水,沿著官道行進。日頭向西南醉倒,熱浪並未因此休息。衣衣臉上汗水灰塵糾纏一起,大腿和臀部磨得疼痛。她很久沒有騎馬了,而忽然又跑得這麼快,多少有些吃不消。玉弓將軍意識到她速度有些緩了,便也放緩了一點,與她並駕齊驅:“累了?”
衣衣點點頭,不逞強。玉弓將軍便道:“慢一點無妨。我們可以把十日路程走成十五日。”
這不知道是寬慰還是諷刺。衣衣看他。但他並沒有什麼多餘的話,只是專心趕路。
“將軍。”
“嗯?”
“我大嫂有沒有提過,她拿著我的一封信。是爹爹給我的。”衣衣問他。
他側過臉來,望了她一眼,道:“沒提過。很重要?”
“是。”
“她在澍陽,我一位故友府中。你會有機會問她的。如果我比你早見到她,也許會幫你問問。”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不過她現在不一定會見我了。”
“怎麼?”衣衣覺得這話裡隱情明顯。
他冷笑一聲,揚起馬鞭:“沒什麼。別磨蹭了,真跑成十五日,我吃得消但你可要變成鹽醢肉醬了。”說罷弓身策馬,超過衣衣,加速奔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