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醫治啊?”麥子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一路趕著車吱吱扭扭地回了櫻桃閣。
一路衣衣想著潘悅的表情。他總是好像隱瞞著什麼,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明明說她的病情比較嚴重了,卻好似很輕鬆似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但十兩銀子難倒衣衣了。她決定先等玉弓將軍的回信看看,再做打算。
孰料又過了一日,她午間乏了在房裡小睡了會起身,出門便看見慶餘夫婦、麥子、裴娘站在自己房門前說話。
眾人見衣衣出來,嗓門便放開了。杜娘跟她招手:“琴兒過來。”
衣衣走過去,還沒站穩就被麥子塞了一個荷包在手裡。她掂著也曉得是什麼了,皺起眉頭:“麥麥……”
“不是我的。”麥子笑嘻嘻。
衣衣探詢地拿眼睛掃過另外幾個人。
“別瞅了,是我借給你。”杜娘特別咬重“借”字,“凡事要分一個輕重緩急,你瞞著病情不告訴我,這事不對。那日你昏迷,閣裡郎中來看過了,我才叫麥子帶你去辦藥,順便讓你自己拿主意要不要看病。”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怕欠人情?”裴娘伸手捋平衣衣領口,“沒事,你慶餘嫂子有的是錢,儘管去看病。”
“你又知道了?”杜娘瞪了裴娘一眼,繼而對衣衣道,“去把病看了,錢是身外物,有命在總會有錢的。聽話。”
“痼疾本就非一日所成,醫治也不急於幾日。”衣衣微笑,“讓各位擔心了。”
“琴兒。去吧。”慶餘半晌不做聲,終是對她道。一反往日嚴厲不苟溫情。
衣衣怔忪一下,面對她們肯定的眼神,默默點點頭。
蕭一似乎料到衣衣會來,嘴角勾笑地立著看她。衣衣望了望他那雙入鬢眉和長細眼,握著那個荷包,心裡一陣糾結,又昂然道:“蕭東家,此時可問診?”
“自然。”蕭一指診室,“請入內。”
衣衣回頭看了一眼馬車。杜娘陪她一起來的,但是沒有出來。她便轉回頭,進了診室。
地用清漆原木鋪就,白牆對窗,輕簾垂落。診室中間一張軟榻,鋪了絲絨墊子。南窗底下一張檀木診案配玫瑰椅,鋪了銀繡檯布。東邊牆下是香桌與梨木花二悶櫃。屋裡薰著梅花甜,一間診室生生做成了逸樂之地般。
“脫鞋。”蕭一把履留在地板之外,對身後的衣衣道。
衣衣便只著布襪跟進,坐到診案藥枕一側的玫瑰椅上。蕭一隔著診案落了座,一邊取筆墨紙張,一邊頭也不回道:“嘴張開,把舌頭讓我瞧瞧。”
衣衣眙他。
蕭一把毛筆支在硯臺上,抬眼看她:“怎麼?”
衣衣搖了下頭,張開嘴。
蕭一仔細看她舌苔,罷了落了眼皮:“閉上吧,轉過頭讓我看看你耳朵。”
衣衣平心靜氣,把臉轉向一側。感覺蕭一的目光在她耳廓逡巡。
“好了,把手放上來。”蕭一示意藥枕。
衣衣照做。蕭一便伸出手隔了她的素紗袖子,把她脈象。
診室裡寂然無聲。衣衣聽得滴漏聲音,看見香案上爐出嫋嫋煙舞。蕭一的目光落在光潔地板某處,指尖微熱穩定。過了一個甲子,他把手拿開,取了筆開始寫。
衣衣也收回手,望著他。
“內外兼用。丹丸我要親自煉製,外用盆湯配製一併給你。需時三日,第四天你來取吧。這是一劑的量,我認為你需要至少十劑,大約月餘可除你餘毒。”他把紙條遞給她,“去賬房那裡付錢。”
賬房在木柵櫃檯後頭瞥了她一眼:“二十兩。”
“診金不是十兩嗎?”衣衣蹙眉。
“診金是十兩,但一劑藥金是十兩。加之,二十兩。”賬房不緊不慢道。
衣衣氣絕,道:“這是藥室還是放高利貸的?”
“當然是藥室。而且是全璟朝第一藥室。”蕭一立在堂下,懶懶答道。
“請問蕭東家用何藥配製此劑,可否說來讓我聽聽,我這病有多麼金貴?”衣衣問。
“你這丫頭真是少見多怪,但凡好些的藥材,那個不是數兩銀子才那麼一錢?你便是沒生過要吃雪蓮獒髓的病,也不能說這世上就沒有那種病啊!”賬房低聲一嗤,“窮酸就承認便得了。”
“你……”衣衣正待反駁,有人卻從她身後拋了一袋到櫃上,袋口鬆開,皆是白花花的銀兩。
杜娘站在衣衣身後,冷冷道:“別跟他們廢話,把銀子拿去。”
“這是十兩,還差十兩。”賬房掂了掂袋子。
衣衣把手裡的荷包放到櫃上。
“成了,三日後取藥,憑據請收好。”賬房頭也不抬把一張紙拋給她。
蕭一閒閒站著,看衣衣一言不發拿了憑據往外走。
杜娘先進了馬車,衣衣把憑據塞進袖口內袋裡,回身看向蕭一。蕭一仍是抱肘站在門內,被陽光照得微眯了雙眼,那眼睛更顯細長,似笑非笑。
衣衣登上馬車,對趕車的布六道:“六哥,走吧。”
衣衣把剩下的自己攢的六錢銀子放在桌上,嘆了口氣。所謂杯水車薪,就是這個意思吧。自曉一藥室回來,杜娘絕口不提銀兩的事。這兩日只是讓衣衣學習做整席。麥子笑說琴兒快要出師了,師孃已經不耐煩了。
跟麥子說好了今日下午他幫趕車陪衣衣去取藥。衣衣便提早起來要上午多做些活,好騰出下午告假時間。聽著簷下小灰咕咕的似是焦躁不安的叫聲,衣衣洗漱完畢,回屋拿了套袖先去果子房取食材。走出內廚的院落,卻看到一個女子站在外頭不遠。那女子見了衣衣,便走近來。
紫藤爬滿木架,花期已過,生了豆莢。藤葉搖擺的影中,那過來的麗人卻是綰絳。衣衣停下腳步,對她欠身:“姑娘早。”
“早。”綰絳回得淡淡,眼睛卻盯著衣衣打量。
衣衣坦然讓她打量了一遍,好耐心地等著這明顯有話說的人。
“琴兒。你比我初見時高了半寸,愈發大姑娘模樣了。”綰絳聲音柔柔。
衣衣淺笑:“姑娘有心,我自己倒沒十分在意。”
“聽說你病了?”綰絳問。
“前幾日不舒服。姑娘如何知道?”衣衣有些意外。畢竟這事是連小奴她們都不曉得的,洗衣房唯有裴娘瞭解。
“杜娘同閣主說話,閣主給她銀兩,我剛好在旁。”綰絳脣色瑩潤,輕啟帶光。
“銀兩是閣主給的?”衣衣一聽,心下不爽。
“可好些?”綰絳問她。
“謝姑娘惦念。已經定了藥,不礙事。”衣衣回答。
“最近有沒有練琴?”綰絳話題一轉。
“沒有。”衣衣回答。
“那,”綰絳走近一步,“琴可否再借我一次呢?”
衣衣看見她如水雙眸,媚絲流散,裡面烏潤之中,映得自己臉龐上的清冷。她道:“請姑娘恕罪。”
“呵。”綰絳輕嘆,似乎並非失望,“便知如此。也罷,那日羲南王也說了,御靈唯有在你手下才有正音。而我等皆為人而彈,少不得討好之意。”她自嘲笑道,“他說琴非聽技,乃以聽心。至多一人一琴一知己,一茶一曲一溪雲。”
衣衣歪歪頭:“羲南王他,這麼說?”
“是了。他說琴乃私樂,不宜流落青樓花巷。清濁館內,至多箏笛琵琶之樂。說得我好生羞愧,無比傷心啊。”綰絳卻是在笑。
“姑娘為何要同我說這些?”衣衣望著她。
“沒什麼。想起來而已。”綰絳低頭看著衣衣身上粗鄙卻乾淨的衣裙,嘆了一聲,“琴兒,你知不知道,你是招人羨慕的。”
我若華衣麗衫,頤指氣使,也樂得偶爾說說這種話。衣衣心底泛起一絲冷笑,卻並未說出口。
未得衣衣應聲,綰絳也不留戀,道:“你忙吧,我回去了。”
“是,姑娘走好。”衣衣回答。
衣衣來到內廚房,徑直去找杜娘。杜娘彷彿已然料到她要來問什麼,悠然自得地攪著蛋白。
“為什麼是閣主的錢,杜娘你卻不告訴我?”衣衣氣鼓鼓。
“我若告訴你,你還會要嗎?連我的錢你都不想要。”杜娘眼皮好像很沉似的,抬也不抬,“我也不是不樂意給你,但是閣主說這是她心意。”
“……我會還她的。”衣衣垮了肩膀,道。
“不急。”杜娘仍是閒閒地,“要還她,你起碼還要在內廚做幾年。”
衣衣不說話,把套了套袖的衣袖往胳膊上擼了兩把,開始切一旁的蒟蒻。
下午麥子早早來找衣衣,兩人便說說笑笑去馬房取馬車。
杜娘問衣衣要不要再拿十兩銀子開第二劑藥回來,衣衣以先觀藥效為由拒絕了。她的確是還有些忿忿在胸口。
一路到了曉一藥室,卻見那日見過的辛芍待在堂下,並無蕭一身影。辛芍看見二人,便迎上來:“麥子,琴兒姑娘來啦,稍等。”說罷去櫃子後頭一陣翻騰,拿了一個紙包過來,“這是琴兒姑娘的藥。三粒丹丸是三天的量,每日內服。一包藥草是用來沐浴的,每日一次,每次半個時辰,要四分熱的水,不可太涼了。”
“多謝。”衣衣接過來。
“還要繼續訂下一劑否?”辛芍問。
“改日吧。”衣衣回答。
辛芍點點頭:“那我還有活,就不陪二位了,請便。”
麥子在辛芍肩上拍了一把,看他去了。衣衣把藥包放鼻翼聞了聞。
“十兩銀子什麼味?”麥子故意湊過來。
“反正不是金子味。”衣衣把藥包收起。
“真小器。”麥子摸摸鼻子,“走吧走吧。”
衣衣便笑了,跟著麥子往門外走。不料還沒邁出門檻,被衝進來的一個男人撞得差點跌倒,趕緊拉住門框站穩。
“喂,你什麼人啊,走路不——”麥子正嚷嚷,看見進來的人抬起臉瞪他,嚇得住了嘴,繼而又驚訝失口道,“蕭東家?!”
蕭一右手捂著右眼,左手扶著胸口。向來不苟的發有些凌亂,衣角上還沾了幾塊泥巴。雖然捂著眼睛,從他手縫裡仍是能看出青紫。左眼眼白血絲蔓延,頗有些嚇人。他瞪完麥子,轉頭看剛才撞到的衣衣,認出她是誰以後,臉色愈發難看,簡直是發青了。
“琴兒……”麥子看蕭一臉色不善,走過來擋在衣衣前頭。
但蕭一併沒有靠近的意思,只“哼”了一聲,便瘸著大步往內室去了。
整個外堂鴉雀無聲。
回去的一路上,麥子都笑個不停。衣衣在車廂裡抱怨:“麥麥,你吃了鴿子蛋了?幹嘛一直咕咕笑。”
“呀,我只是一想起來那賣藥的剛才那呆樣,就忍不住。”他繼續笑,直到腮幫子都酸了,“不知道是哪個人物能讓他這麼狼狽啊。”
“搞不好是自己摔的。”衣衣說得自己都不信,想了想,也跟著笑了起來。
“不可能。但為了你那二十兩,你也該覺得解氣。”麥子回頭道。
“是是是。”衣衣捏著藥包,回答。
想著蕭一的事,還沒有回過神來,她就聽見麥子急急呼道:“籲——!!”
馬車一震,猛地停了,衣衣在車廂裡險些摔個馬趴,叫道:“怎麼了?”
“我的……天。”麥子喃喃,也不理會衣衣。
衣衣撩了車簾,趴在車廂口向外望去,登時也有些怔了。
櫻桃閣正門口並非馳道,此時卻兩旁立了數匹高頭大馬,馬上盡是軟甲戴巾配刀攜劍的軍士。那馬生得威猛,人又皆是神情靜穆,一起把凜冽殺氣硬是壓在了香幔如夢的櫻桃閣前,讓來往行人都縮著脖子,自覺地避了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