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緩慢地沉入夜色,又從晨曦中轉醒。宮殿頂上琉璃金瓦,在朝陽下熠熠。內監們腳步輕而疾速,出入殿門。
衣衣在自鳴鐘的敲打聲響裡醒來。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待視線清晰,向一旁看去。
金萱首先發現,趕緊道:“司徒院判,殿下醒了!”
“果然與院判大人說的時候一樣。”敬存嘖嘖地道。
司徒白觴從外室進來,來到衣衣床前。
“幾時了?”衣衣看著他愁雲淡淡的臉,“你怎麼能進來的?”
“我有牙牌。現在剛天亮。”他觀察她的臉,道,“診一下脈吧。”
“嗯。”她從薄被下伸出手。
“奴婢去傳膳!殿下想吃什麼?”敬存也湊上來。
司徒白觴對敬存道:“杜娘那邊已經打過招呼,直接取來就可以。”
衣衣便說:“聽院判的吧。”
敬存應聲退下去了。金萱歡喜地拉了蘅香去準備盥洗。
司徒白觴用了很短的時間診脈,輕輕放開她的手腕,道:“沒有大礙了,多休息。”
“辛苦了。”衣衣說道。
司徒只四下裡又看了看,說道:“還有一事,想要對你說。”
衣衣被他猶疑的口吻弄得好奇起來,道:“無妨。”
“太主……你還是不要動手的好。”他鎮定地說。
意料之中,衣衣冷淡下來,問:“是誰讓你這樣說的?司徒,你明明知道——”
“有傷子德。”他打斷她的話,重重吐出四個字。
衣衣愣住,說:“什麼?”
“有傷子德啊。”他看著她的眼,重複道,“衣衣,你有妊近三月了,虧你還學醫那麼些日子,不覺失職於己嗎?”
衣衣啞然,不由將手撫上自己小腹,咬住了下脣。
“我……我信期本就不準,又事情太多,誰會想到——”她赧然咕噥一句。
“你太過勞累,心緒不寧,此番又驚嚇昏厥。你以為這事是鬧著玩嗎?”司徒白觴臉黑著,無比嚴厲,“此事上次初見你便看出來了,但覺你胎息不穩,努力調養,怕你擔憂不敢立即表明。衣衣你心事太重,年紀又太輕,身體也在低谷,不適宜孕育。但事已至此,唯有盡力保胎。”
“……對不起。”衣衣帶著點哽咽,不知是對司徒白觴說,還是對腹內小生命言。
司徒被她情態惹得也無法繼續嚴厲下去,放柔了語氣,道:“此事我也沒告訴師兄。還是你親自說比較好。他……應當會極為歡喜吧。”
“我睡了多久?”衣衣忽然想起什麼,“他那時好似受傷了是不是?人為什麼不來?他們為何不說通報去?”
司徒白觴默然半晌,回答:“他為你擋刃。刃上有毒的。”
衣衣心裡一沉,撐著坐起來,問:“人在哪兒?我可以去看他嗎?”
司徒白觴回答:“你先靜養吧。師兄現在忙著在外廷處置逆案,晚些自然來看你的。”
“司徒,你給他解了毒的,是不是?”衣衣盯緊他,“他已經好了?”
司徒白觴垂著眼眸,慢慢說:“那毒我沒見過。是蟲毒與巫毒合制的。要找配毒人,否則,還未等我弄清毒因,怕是師兄就撐不住了。下毒的人應該就是蕭一,如今在詔獄裡關著,從昨日起就已經在從他嘴裡撬答案了,可是他不肯說。用刑之後,他說了蟲毒配方,於是我開始製毒和解藥,用了兔子試驗,正等著看結果。巫毒他說不是他下的,不知解法,也找不到人。——太主真是恨你入骨啊,衣衣。”
“院裡不是有祝由科嗎,難道不能解?”衣衣問。
“大行皇帝在時,吃他們的丸藥受毀甚重,為首的幾位祝由科醫官都已經罷了,剩下的都是不堪用的。我正在想辦法,目前只曉得這巫毒施的是離魂之法,待到蟲毒完全發完,它就要發作了。如果蟲毒解了,不知它會不會自釋,或者改變。”司徒白觴道。
“那你還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去看著他?”衣衣催促道。
司徒白觴無奈道:“我不久才被師兄一道口諭催過來的。太醫院的御醫正為他會診,我待著也與他們那些老頭子沒話說。”
“……那,司徒,”衣衣又想起自己腹內的肉球,“這是個男孩子?”
“是位皇子。”他肯定地點頭道,“有了他,師兄的一顆心就放下了。你不知道,現在有些好事之徒,自封后大典後,天天上書請遵制立后妃嬪,以為是討好師兄。師兄不理,他們反倒更來勁,連閣老都拉上了。御家現在寡門,牽涉逆案的都要斬殺,宗室是沒指望了。朝野內外都盯著師兄的後宮呢,隻立一個皇后,他們覺得風險太大了。”
衣衣聽了,默然不語。
司徒白觴忽而想起什麼,說:“對了,宮外人們聽說了昨日事,等著你醒了好來探你呢,現在可合適?”
“誰?”
“師父,大師兄,秦藥,還有蔓紫。”他回答。
“蔓紫姐姐?”衣衣點頭,“就現在罷。”
司徒白觴起身,又叮囑幾句,方才離開。
眾人皆著禮服,一路由內監領著入坤寧宮。
秦檀一如慣常笑臉盈盈,隻字不提御之煥中毒的事。秦伯寡言,而秦藥卻有些不同,看著衣衣的眼神沒了敵意。蔓紫不見蹤影,衣衣問時,秦藥才撇撇嘴:“嫂嫂要為殿下下廚。”
“什麼?”衣衣睜大眼。
秦檀一記爆慄彈在秦藥腦袋上,惹得她大叫。
“真的嗎?”衣衣望向秦檀,牽動嘴角。
“太失禮了,太失禮了!”秦檀顧左右而言他地叨叨著,“這不是我妹妹,這是哪裡來的倒黴丫頭。”
“什麼時候的事?秦大哥你總算想通了嗎?”衣衣不饒地打趣他。
“吶,”秦藥先躲到衣衣床邊,離開秦檀勢力範圍,才說,“在澍河戰場,蔓紫救了前武林盟主,差點瞎了那雙美麗的大眼。我哥他就忽然跟被驚雷劈了一樣,抱著蔓紫淌眼淚。肉麻死了!”
“沒有那樣的事!”秦檀分辯道,“不要添油加醋!”
秦藥笑眯眯看著他,鬼臉一個之後說:“你的戰袍還沒洗呢,我要丟了蔓紫不讓。上頭還有她的血和你的鼻涕眼淚的。”
“皇天不負有心人。”衣衣合掌微笑道,“你們應當感謝我的吧,秦大哥。”
“但願皇天真的不負有心人。”秦檀意有所指,眼眸深深地看著她。
衣衣止了笑,低頭髮現秦藥蹲下身在床畔,盯著自己腹部。她下意識地瑟縮一下,秦藥抬起臉來,沒有笑,而是惻然地道:“衣衣,我知道你有多麼不容易了。之前的事,我也不是有意的。陛下他與我談過,是我自己不肯面對。我如今為你高興,可不知道為何,卻又很想哭呢。我很懷念,那一年在初雲山竹塢我們度過的日子。”
“……我也是,秦姐姐。”衣衣望著她的眼,輕輕回答。
接近午時,內監委婉地提醒眾人待的時候太長耽誤皇后用膳了。秦檀一臉乖張地抓過秦藥要拉她速速離去。秦藥要去推秦伯輪椅,秦伯卻道:“老夫有兩句話與皇后言。你們先出去吧。”
於是秦檀與秦藥告辭離去,內監撤退,留下秦伯。
“秦伯為何今日都不再叮囑我,”衣衣看著面容慈祥的老人,回憶起昨日三司會審時,他說著往事時那沉痛而肅穆的表情,“我已習慣聽秦伯你的勸慰教誨。”
“如今你已成人,甚至即將為人母,老夫已經沒什麼要教你的了。”秦伯溫和地說,“不管是御之煥,還是衣衣,老夫都當作自己孩子一般看待。你們如今凌駕萬眾,已非老夫所能教誨,惟靠自己而已。好在,正轍在前,良訓在後,你們不會令人失望的。”
“謝秦伯照應庇護之恩,教養如父,衣衣永生不忘。”衣衣坐正,深深拜禮。
“眼下之事,只惟一件。”秦伯憐惜地看著她,又不單單是看著她,“衣衣,好好調養身體,皇子乃是天賜,維繫你所懷疑的關係,綁縛忽近忽遠的兩心。所以,一定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小兒,世事艱辛,不可不憐無辜。”
※※※
蔓紫和杜娘一起送午膳入坤寧宮。入殿看到衣衣正和衣起身。
杜娘攜蔓紫便過去行禮道:“見過殿下。”
衣衣回過身來,驚喜,說:“杜娘,蔓紫姐姐,我正等你們。”
“為何不在**等著,殿下現在貴體,不好跟以前一樣蹦蹦跳跳。”杜娘心疼地去拉她手,“身子也不夠熱,下次給你做補血養氣的多些。”
“我躺得腰都快斷了,再不能躺下去了。”衣衣笑著,伸手又拉住蔓紫,看見她眉梢上一道新疤痕,“蔓紫姐姐,聽說,你跟秦大哥?這傷便是在澍河得的?”
“說來話長了,會有時間慢慢講。現在,殿下先用膳為要,不然,民女可不給講了。”蔓紫被她說得臉一紅,忙催她用飯。
衣衣便被兩人按在桌前,吃喝起來。
杜娘點著頭:“胃口還過得去,回頭我告訴司徒你喜歡吃的食物,看有多少能配著入了。”
“不用過於忌口的,杜娘你太小心了,我要害怕。”衣衣擦著嘴。
“一分一毫也不許差。”杜娘堅持原則,“頭胎一定要保好了!我這就去告訴他!”
撤饌後,杜娘雄赳赳地離開,去太醫院捉司徒白觴。
蔓紫陪著衣衣在床邊坐了,給她披了襖袍。
“流火將過,千萬要防風啊。”蔓紫細細囑咐著。
“嗯。”衣衣倚著靠枕,輕輕闔上眼。
“衣衣,你不開心。”蔓紫握住她手,“為了什麼?”
“蔓紫姐姐,怎樣才能開心?”她反問。
“問我嗎?”蔓紫一笑,“若說是少年時,我與你們徹夜長談女兒體己,抵足連席共眠,就很開心了。若說現在,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女子,我想要的是一位堪與託付後半生的良人,得到良人,我便開心了。說到底,我滿足我所要的,哪怕是一件小事,也就足夠開心了。”
“可我不曉得我如今要的是什麼。”衣衣低低道。
“你真是聰明別人,糊塗自己。”她輕輕一點衣衣太陽穴,“當初是你寫信鼓勵我,我才下決心自己為自己出頭,努力求得一段姻緣。秦公子雖好,若我坐等,他便會自己突破煩憂回頭來找我嗎?做大事,我不懂,但作為女子,離了閨閣,在風塵裡打滾過之後,我就懂了要什麼。我要,我去追求了,而他足夠善意和勇敢,將我要的終是給我了,這便是最開心的事了。”
“……我怕他不肯給我,反而傷了他的心。”衣衣喃喃道,“他想給我最好的,無數女子都想要的,而我卻不敢說我要的是什麼。我怕看見他傷心的表情,因為他待我已經很好了。”
“陛下嗎?”蔓紫道,“昨日看來,命也可以舍給你,那自然已是很好了。你們的事,我所知並不多。如今據說每日飛往乾清宮的上書可以鋪滿整張御案,都是為了反對後宮只有中宮的。他壓力很大吧,他有說什麼嗎?”
“就是因為什麼都不說,我才害怕。”衣衣睜開眼,“有時候我很想逃離。不想等到他知曉我的願望,然後憂憤決裂。也不想他為了我,一個人去扛那麼多的壓力。更不想……更不想有一天知道,太主的話未必全是假的,他的理由未必全是真的。我很亂……我真的很亂。”
“杞人憂天的皇后。”蔓紫嘆口氣,摸摸她肩頭,“明明簡單的事,被你們兩人就弄得這般複雜。真真是一對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