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青虎關鎮內,邊軍大營城樓。
雲山站在桌旁,說:“所謂圍師必缺,留的乃是對關外的北口。可是似乎沒有什麼動靜。”
“但是清了半日,少的人頭大概明白了。”馬達摸著下巴,“晟海郡王不見了,還有三百來個親兵,據說都是身懷異術的。”
“跑去大祜,恐怕也沒有什麼好果子吃啊。”雲山淺笑望著御之煥,“殿下意當如何?”
御之煥說:“陳齊是太主獨子,本無意介入叛亂,無奈挾裹,雖冤枉,但有國法大律在,仍不能免,派人去追吧。”
“末將領命。”雲山行禮。
“都去忙吧,天不久就亮了,兩個時辰後可以開拔。”御之煥說。
馬達與雲山轉身下去。
御之煥一個人站在地圖前,長久地沉寂。
忽然,一陣急促腳步聲跌跌撞撞上樓來,幾乎要把木梯踩塌了。“殿……殿下!咳咳咳!”親兵狼狽地爬上階梯最後一級,“敵情!城樓被圍!出不去了!”
御之煥轉過頭來看著他,沒有驚異,卻抿緊了嘴脣。
衣衣徹夜不眠,擦拭那時玉弓軍送還的瓏光劍。直到光可鑑人,她在劍身上看到自己落寞的眼睛。兩條她所重視,想要保護的人命殞去,而那不共戴天的仇敵已經在他手裡。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但絕不是平靜無憂。
黎明時分,她想起丹風。丹風也被送回來,獨自圈進馬廄裡,玉弓軍封鎖了將軍邸,恐怕也沒人餵它。她持劍出門去,想要去看一看它。
然而房門一開,她滿臉驚愕。
廂房前那寬敞的小院落不見了,眼前是煙霧繚繞的一個水潭。她眨了眨眼,而水潭散發著刺鼻的氣味,仍然隱現在她面前。
衣衣立刻明白這是什麼。她握緊手中瓏光,退後一步。
半空裡飛刃倏響,衣衣憑藉聽覺橫劍挑去,“鐺鐺”兩聲擋開兩支飛劍。未及進屋,就看見黑影落下襲來。
一男一女兩個穿短袍的年輕刺客,毫不客氣地穿過煙霧掩護,直以衣衣為目標撲去。衣衣提氣之間,撩開劍勢。左擋右刺之間,看出兩人功法,她冷聲道:“錦狐門門主也在城中,你們這些叛徒倒是夠膽色。”
“哼,我們如今是太主人,你們只佔一晌便宜,美甚麼?”女子詭笑,跨步捅來。
衣衣只與二人周旋,雖然還足可抵擋他們,卻因為那女刺客話心生疑雲。
男刺客似乎更心急些,眼見一時半會難以打過衣衣,遂使個眼色,兩人陡然飛身而去。衣衣明白這是要來更多人,但眼前潭水卻堵住出去的路。她遲疑一刻,仍邁步要入水中,忽聽得對面一聲呼:“鄉君莫動!潭水瘴毒!”
“常千戶!”衣衣聽出不可看清的對面是誰的聲音後,喜出望外,“這是幻術!”
“是幻術沒錯,但瘴毒是真的,鄉君莫要進水。我等要找佈陣機要,解了這陣才可……”常千戶不甚有自信地說。
衣衣問:“還有誰跟你在一起?”
“只有緇衣衛。”他帶著點沮喪,還沒說完,忽而就被一陣乒乒乓乓打斷。
顯然,刺客認為衣衣無出路不足懼,要先解決常千戶等人。
衣衣回房中,揣上貼身細軟,用溼布蒙了口鼻,持劍又跳出來,想要找個落腳,以輕功稍稍跳遠,以圖繞過水潭。日光尚未開散,眼前仍是迷濛微藍。
水潭那邊正打得歡實,忽而又聽見常千戶一聲“咦”地驚叫。打鬥聲隨即稀落,直至消失。
衣衣擔心這安靜之後的變故,正要跳上房簷,就只覺得眼前一亮,雲開霧散。
將軍府整潔的庭院再度出現,而院落中間,殘餘的霧氣裡,站著神仙。
那當然不是真的神仙。衣衣看著來人,以及他身上斑駁的髒汙和血跡,乃至他手裡血色未乾的馬刀,心裡就那樣湧起了悲傷。
太主御曛仍拄著她的鳳頭金杖,不疾不徐來到御之煥面前。她的身側身後,是荷刀著甲的衛士。
御之煥看著她,動也沒動。
“新帝為軍情徹夜不眠,可嘆可慨。”御曛的法令紋因為笑意深深地皺起,“老身來解憂。”
“皇姑母客氣了。”御之煥道,“侄兒未曾認為皇姑母會輕易就範。”
“但你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御曛有些洋洋得意,“有些事靠兵力,有些事靠權力,有些事,卻真的還要靠經驗。”
“皇姑母有話不妨直說。”他平淡地並不理會她的尋釁。
御曛收斂笑容,說道:“老身什麼也不用說。老身有新帝在手,只等著新帝駕崩的訊息傳入京師,迎更新的新帝登基。既然新帝你不顧御家權益,一定要護著那女子,老身只好替御家廢帝了。”
“皇姑母未免武斷。”御之煥低下頭,手指順著地圖的路標,慢慢指向澍陽,“侄兒離開京師之時,已立詔命。恐怕就算是皇姑母殺了侄兒,御之煒也別想撿現成。”
御曛神色一凜,說:“若是如此,那唯有讓新帝你親發詔命了。”
“皇姑母認為侄兒會嗎?”他冷笑。
“你不會嗎?”御曛也笑,“你不遠千里奔襲這裡,連大行皇帝喪事與登基大典亦要推遲,只為了她。她卻還不一定買你的帳。現如今她在哪裡,你清楚嗎?”
“皇姑母現在哪裡,又可清楚?”御之煥抬起眼,“世事難料啊。”
御曛並不願意廢話。她命親兵衛士三百人押解御之煥下城樓,順著他們來夜襲解救她的原路出北門,過青虎關口離開。到了城樓下,周圍已經在方才的混亂裡集結起的萬名王師軍正兵刃齊出,蠢蠢欲動。然而看見御曛身旁的御之煥,他們又只得尾隨,不敢上前。
一路寸步不松地被包圍著,御曛卻並不慌張,就這樣走到了北門外,關口城樓底下,過了前面那道沉重的關門,就是她的親兵準備的車馬。
“開門。”她命令。
四把馬刀架在御之煥肩上,任是有神通也只得照辦。在沉悶的摩擦聲中,才被突襲偷開過的關門再度打開了。
塞外的日出,帶著廣漠壯麗,綿延整個地平線,攝人心魄。然而所有人都無心欣賞。
太主更是如此。因為她出門之後,看到的不是車馬,而是人,許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