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列隊京師澍陽西門之外,送御駕親征。這是未有過的發兵:沒有授印,沒有誓師,沒有祭酒。
陳弈著蟒袍,與內閣首輔張甌站在一起,看著羲南王,神色皆是鄭重肅穆。
御之煥一身玉弓將軍戎甲,整裝待發。京師碧空如洗,雖仍在軍管嚴密之中,但已解了許多戒嚴。站在城門,鼻息裡仍可嗅得焦土硫磺,泥土血腥。
雲山與馬達在陣前點將。又有老將三人帶玉弓軍外所有兵力,在京營待命。
“韋參將飛信,武林盟主帶武盟軍逆水而上,將直接往順天府與王師會合。”雲山點完兵,接了信兵帖子,報訊來。
“那好。出發。”御之煥道。
“……殿下。”祿德忽然從旁拉住他馬韁,仰頭道,“奴婢有一事稟告。”
“說。”
祿德鬆開韁繩,道:“大行皇帝御馬‘九霄’,自前日晚上便不再進食,今日已是第三天,如此下去,怕是不妙了。可是無論使甚麼招數,它硬是不吃不喝,看來是一心求死的。請殿下定奪。”
“它既然忠烈,何必非要拗它。大行皇帝愛它甚深,孤家也是一直看著的。便由它去,若是死了,將來埋葬在大行皇帝皇陵外,如它所願就是。”御之煥回答。
“謝殿下恩典!”祿德得到口諭,這才躬身退去。
御之煥多看了他一眼,發現似乎僅僅一夜之間,祿德的背就駝了。
大璟郅明十三年六月十日。酷暑。
璟朝王師五萬自京師出發,一路向西。在順天府,武林盟主歸雲山人與秦檀領武盟軍五千人匯入王師。大軍向西北前進十日,與喬欽所領崇門關軍同步,崇門關軍正圍攻陶州城,陶州城內是太主軍與殘餘青州軍共抗。而陶州之後,便是青虎。
澍陽方面,承諭命,臨珫侯陳弈開始監國。他整飭軍防,安撫百姓,修繕戰亂對京師內外建築與農田民宅造成的破壞。同時,內閣擬定之下,兵部開始抓捕叛黨和叛黨相關,等待羲南王登基之後予以判決。
大璟郅明十三年六月二十五日,陶州被王師攻下,青州軍幾覆滅,太主軍將投降。
大璟郅明十三年六月二十九日,王師圍青虎關鎮。
“青虎關自太主入主後便開始屯糧草。當被圍之時,已屯數月口糧。”秦檀沉思著,說,“如果不立即硬攻的話,圍守也能耗死她。但是會用太久時間。殿下還要儘快回京才是。”
歸雲山人道:“孤城難守,或者圍為上策。雖有消耗,總好過殺戮。”
“我也覺得耗死她是正主意!”馬達大剌剌說。
御之煥背對眾人,只看著面前地圖,不語。
“是她先被耗死,還是衣衣他們?”韋歡沉默很久,冷不丁開口。
秦檀意味深長地望了御之煥一眼。而其他人立刻都噤聲了。
御之煥轉過身來,表情冷峻,開口道:“羊腸河是青虎唯一地上水源,立刻斷掉。青虎只有十口深井,三口淺井。他們二十萬兵,過不了幾天的。”然後他望著歸雲山人,“還有一事就需盟主幫忙。”
“殿下但講無妨。”歸雲山人應聲。
大璟郅明十三年六月三十日,夜。
王師切斷羊腸河水,同時派數名錦狐門高手飛入城中,摸定各部用水之井後,在軍營的十一口水井中,施用藥粉。
大璟郅明十三年七月初一日,城內一片寂靜。
王師原地不動。
大璟郅明十三年七月初二日,青虎關鎮城牆增炮數十門。
王師原地不動。
大璟郅明十三年七月初四日,城門開了。
御之煥立馬王師之前,耐心等待。
首先出來的是軍儀仗,然後,飛騎一道,出得門來,奉送他一份降禮。
御之煥拿到手裡,看見的是紅絲線穿起的四色寶石墜子。他握緊墜子,仍舊不動。
這邊城門裡,晁盛的劍就抵在衣衣咽喉。“鄉君冰雪聰明,應當知道要如何說話吧。”他低聲道。
衣衣不語。
“晁將軍,太粗魯。”太主細聲細氣,“好歹,鄉君也是差那麼一些些就當皇后的人。”
晁盛的劍鋒挪開些,衣衣嘴角卻是一牽。她聽出太主語氣中的怨恨和急躁。因為那城外飄揚了幾日的王旗,因為那每日都要七敲八敲催魂的王師戰鼓,因為那一夜之間被十來口井折騰得難以起身的十幾萬廢兵。
太主森然一笑:“鄉君好定力。不過別忘記,那個姑娘和她娘想要全手全腳出城,就靠鄉君了。”
錦雲。衣衣低頭看了看晁盛的劍刃,在心裡嘆一聲。
午時,酷日當空,萬里無雲。
太主拄著她的鳳頭金杖,由侍女扶著,出得城門,身後跟著被晁盛架著的衣衣。
太主在走到距離火青兩丈外停下,抬頭對御之煥道:“老身見過新帝。”
御之煥只短暫地看了她一眼,旋即望向後面的衣衣。
衣衣自出城門,便盯著他看,卻在他看向自己時,閃開了視線。
御之煥眸底一黯,自下馬來,走向太主。旁邊諸人也紛紛下馬,卻被他止住跟隨。
“皇姑母體諒侄兒,送這一座邊城當賀禮,侄兒心有慰藉。既然城門已開,侄兒豈有不納之理。”他注視著太主浮在面上的假笑,說道。
“且慢。”太主立刻說,“老身還有一件事想要詢問新帝。”
“可回京詳談。”御之煥回答。
“不必。想來只是三言兩語而已。既然新帝即將登基,想必此事也瞭然於胸。——關於太祖遺詔。”太主滿意地看見他的冷漠神情,繼續說,“當年御龍兩家的事,錯綜複雜,但太祖素來對龍家禮遇有加,從無怠慢。駕崩之時更是留下密詔,關於對龍家的禮遇和安排也歷歷在詔書上。如果老身沒記錯的話……太祖似乎寫道,若龍家有後,無論男女,皆可封蔭,若有男子,免試就讀國子監,優先第一推舉。不論男女,更若有治世之才,不吝共治。這個共治是何意?”
御之煥目光如冰地看著她。
“啊對了,關於共治,詔書亦有解釋。”太主微笑,“男可儲君,女可垂簾。易御與龍,不拘於人。就是說,如果龍家有聖種,大可讓位之。甚至改御家為龍家也無不可。以能為先,不拘於姓。但這個聖種的尺度,是要由誰把握呢?這是一把雙刃劍,可以用來限制龍家上位,亦可被外人以及龍家用來逼宮。所謂垂簾易姓,乃是承認可有女皇之制,如此驚世駭俗詔命,也是前兩代帝王隱藏此密詔不示人的原因吧。如今果然有個人見人愛的龍家女兒,不知新帝對她如何安排?”
衣衣一直將臉轉向一邊。聽完太主的話,覺得被提問的不是他,而是自己。而這個問題是如此難堪,令她艱於面對。
御之煥卻並不管太主的促狹,回答:“此事自有解決之道。太祖在時,國祚剛立,雖艱難,卻也簡單。幾世而後,逐漸冗雜,盤根錯節關係,或是繁複瑣碎事件無不累積,若是密詔之說放手公示,難免天下大亂。遂此密詔自太祖時,就只傳與帝王,使用之道也唯有帝王知曉。太主今日多慮,卻是勞心了。”
“老身果然囉嗦。”太主並不意外聽到這通回答,說,“新帝知道有這回事便好。不過……鄉君似乎有話要說。”
御之煥看向衣衣。她的眼一直不肯看自己,但他卻早已看得通透。她瘦了,憔悴了,眼底卻有火焰在燃燒,不是因為思念,而是因為別的什麼。一刻鐘之前他還不明白,但太主說完之後,他已然知道大概。“這算什麼?”他冷冷道,“晁盛,把你的劍放下!”
晁盛看著太主。太主瞥了衣衣一眼,對晁錯道:“晁將軍,就先放下吧,鄉君再凌厲,也手無寸鐵,如今應該傷不了咱們呢。”
晁盛放下劍,卻沒有收回鞘中,仍在旁立著。
“鄉君?”太主提醒她。
衣衣轉回臉來,淡淡道:“我沒什麼要說的。……我不想回京師。”
御之煥挑眉,道:“那你想去哪裡?”
“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她回答。
太主問:“鄉君的意思,老身不甚明白?”
衣衣深深吸了一口氣,抬眼望著御之煥那張每每看著都令她心痛的臉,說道:“我不回京師。也不當甚麼皇后,今日此言便落在這裡,在場的都是見證。”
御之煥久久注視她,繼而,口氣照舊:“此事由不得你。一切回京再定。”
“殿下要自以為是到幾時?”衣衣搖頭,“我不回去了。”
“給我一個理由。”他說。
衣衣雙眼陡然蒙上雲霧,輕輕道:“我只認得軍帳裡的玉弓將軍,認不得金鑾殿上九五之尊。我累了。”
御之煥目光閃爍,繼而轉頭看著太主,忽然微笑:“皇姑母是出來投降的吧?”
太主猝不及防被這麼一問,道:“新帝還當如何?”
他的笑容只又持續了一瞬,隨即消失無蹤,只剩下寒霜表情。他再不看他們,轉身便回火青身邊,同時大聲下令:“入城,清俘!立即開拔回京!”
“新帝認為如此簡單嗎?”太主忽而喊道,“老身是降了你,卻也要一人為燁兒抵命。”
她身後晁盛,毫無預兆地再度舉起劍來。
衣衣只見寒光一閃。她的身體有本能的利落反應,可以躲開。但是她硬是沒有動,閉上眼睛。但聽得鏗地一聲,劍鋒沒有如期落下,反倒是旁邊晁盛一聲驚呼。
一支飛箭射斷了他手腕。迅雷不及掩耳,準且凶狠。
衣衣睜開眼,看著痛楚的晁盛,然後她轉頭看見王師前面,剛剛要收起弓來的韋歡。
韋歡的身姿是緊張而強硬的。可他的目光如雲似煙,看向她,又像暮靄沉沉。
下一瞬,十餘柄長矛已經抵住了太主。她苦笑一聲,啞著嗓子道:“何不就地算賬,還省得一路奔波。”
“國有國法。”御之煥站在一丈之外,聲音大而堅定,“蒙冤受迫,絕不枉斷,罪惡陳條,也定然嚴懲不貸。回京之後,從長計議,太主何必心急?”旋即下令,“收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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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御之煥或者是忙於軍務,或者是另有想法,並未來看望衣衣。衣衣仍舊被安排住將軍邸,她回到府邸後,第一時間跑遍所有房舍,然後臉色難看地出來,對著一頭霧水的馬達說:“你們沒有找到廚娘和錦雲姑娘嗎?”
“她們沒在府裡?”馬達也不甚瞭解,想了想,說,“這事兒要問雲山。”
旋即找來了雲山。他剛從軍獄裡回來,道:“獄中都是男子。太主沒有動常千戶。緇衣衛共幾萬人,想來她也知道不必費這個力氣。倒是錦雲姑娘和她母親,果然失蹤。我們只有去問太主了。”
半個時辰後,雲山回來。衣衣追問時,他只是不言。馬達也急了,連著問。雲山把馬達叫到一旁,說了幾句,隨即對著衣衣嘆口氣,匆匆離開。馬達二話沒說,跑去將軍邸後院馬廄。衣衣追在後面,到了馬廄時,赫然看見馬廄大梁下掛著的兩個人。
馬達上去解了母女倆屍首,脫了罩衫蓋上。
衣衣上前,察看了屍首情形,發現她們殞命已經幾個時辰。
“那就是鄉君被騙了。太主根本沒打算留著她們。恐怕是想著,有可能動不了鄉君,殺了這兩個無辜人洩憤,讓鄉君心有愧疚罷。太主橫豎也是個謀反,活不得,不知道她還折騰個什麼。”馬達嘆息著,起身,“我去叫人來收拾。”
暮色四合裡,兩具屍首被抬了出去。衣衣送她們出門,迎面碰上一隊捧著錦盒的御之煥親兵。
“奉殿下之命,為鄉君送上禮服。明日開拔,請鄉君具禮出行。”親兵放下錦盒離開。
衣衣開啟最大的一隻,看見一身霞帔雲錦大袖衫。顏色鮮豔得幾乎刺痛她雙眼。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仍舊帶著期服性質的素袍布褲,只是一陣心酸。
晚間,將軍府外有了兵士把守。不許外人貿入,也不許衣衣出去。
這一夜,御之煥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