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彌深,衣衣在一盞燈下坐著。夏蟲剛開始輕輕鳴叫,燈光裡已經開始有飛蛾輪舞。她手心裡放著那一枚赤金纏絲寶石墜子,在搖曳的燈光裡光華流彩。
“姑娘還不歇息?”錦雲探頭見她獨坐,輕聲問。雖然已經知曉她如今身份,廚娘和錦雲兩個仍舊喚她姑娘,親暱家常,她也就喜歡不改。
衣衣回首一笑:“就睡了。你們也忙了一日,早點歇著吧。”
“我來姑娘屋裡瞧瞧還有什麼吩咐。夜裡飲水香片還要不要添,被子是否厚了要換麼?”錦雲笑吟吟走近來。
“都還好,不用麻煩。”衣衣瞧著她,回答。
錦雲卻看到她手裡墜子,捂嘴道:“哎呀,姑娘哪裡來的這個東西?”
“是將軍送的。有什麼說道?”衣衣見她驚異,便問。
錦雲低下頭來,指著墜子,說:“這個呀,是西北這裡胡人男女的定情信物。平常人家寶石一般只有一顆,有時就用貝子金銅代替。若是有四顆,這大概就算是胡人裡王族的信物了,藍白紅黃,是取了咱們漢人的古意,代表四方之屬,本來還應該有顆黑的,但嫌不美,往往不用。這墜子還有纏絲金線,想來青虎關這裡是找不到的,怕是將軍從祜族得來的吧。”
“未曾聽說他們繳獲戰利品帶回。”衣衣把玩著墜子,道,“他一貫似乎並不喜歡胡人的東西。”
“也不盡然啊,從前將軍就很愛玩胡刀,對胡馬也相當熟悉。我娘以前在京邸,將軍還帶過西南夷族的衣料給她呢。不過他自己倒是不愛用胡物真的,那時有人送他極好的胡馬,他只留下騎了一日,就轉送他人了。火青是冀北產的璟朝馬,還未成年時候他就養著的。果然長成良駒,將軍花費好多心血。”錦雲嘆口氣,“以前不曉得他居然是王爺,還以為他真的面容全毀,我娘每每提起也是要為將軍傷心。世事真是難測。”
“這麼想的人何止你們兩位,”衣衣莞爾,說道,“他騙得大家好慘,是不是?”
“我可不敢說!”錦雲笑嘻嘻又捂住嘴,怪聲怪氣地回答,“將軍發脾氣很可怕!”
“是了。”衣衣也笑出聲來。
“姑娘是想他了。”錦雲放下手,溫柔地說,“將軍此去兩月了,好像還沒有結束戰事,僵持著呢。總兵今天才過府門口一趟,問我們鄉君過得好不好,需要什麼東西不。看來一時半會,還是不會有結果。但吉人天相,將軍又是極能戰的,姑娘不必過於憂心。”
“我知道。謝謝你,錦雲。”衣衣點頭。
未待錦雲再說什麼,只聽得院門口一陣嘈雜,腳步聲紛沓入內。下一刻,門口有人叩道:“鄉君可在麼?”
是青虎關總兵的聲音。衣衣回答:“朱總兵請進。”
錦雲急忙開了門,總兵朱鴻心急火燎地進來,抱拳也顧不得,劈頭說:“鄉君打點行裝吧,以防萬一,要走時也方便。”
“什麼事?”衣衣起身看著他和緊隨其後進來的神色肅然的常千戶。
他抹了一把汗,舔舔乾澀嘴脣,道:“太主軍攻來青虎關了。”
※※※
當韋歡看著身邊副將被劈開喉管,跌落馬背的時候,他自己的肩膀也已經中了一刀。大力回扛,鏗然震響,反手砍斷對方臂膀,濺得一身一臉鮮血,卻也看不出來了,因為身上甲冑都已經是暗紅色。身下小黑也中得一箭,他忍著痛心,拔出箭頭,看見小黑髒汙的皮毛裡猙獰傷口血流汩汩。
西門的守軍只剩下了三排,不過四千餘人。也就是說,在兩日激戰之後,韋歡的身邊已經死去了己方將士近三千。敵方傷亡數量不在此下。可是敵方是車輪戰術,不似他們,統統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
韋歡握著已有豁口的馬刀,一手纏緊韁繩在掌背,深深呼吸,望著眼前塵土飛揚裡,一地屍體兵戈,還有數丈之外正緩緩對著自己拉開長弓的敵將。那支鐵鏃箭,正遙遙對著他的眉心,一寸一寸在弦上繃緊。韋歡覺得自己忽然失去了聽覺,周圍的馬嘶馬蹄,鐵甲碰撞聲,大旗招展聲,兵士喊殺與不絕的炮聲都已經消失,奇怪的是,他無比清晰聽見自己心跳和呼吸的聲音。那麼強而有力,又那麼急促。他的肌膚汙穢不堪,鳳眼冷淡地對著敵軍,並無動作。當敵軍將首嘴角冷笑,放開手中弓弦,射出那一箭的時刻,韋歡用最後的力氣握緊手上馬刀,而他身側的兵士,揚刃縱身來擋。
但所有的人都聽見空氣裡另一道迅疾而凶猛的聲音,它撕裂空氣,穿透一切可能的障礙,直入無阻,幾乎是帶風呼嘯而來。僅僅是一瞬間,那支射向韋歡的羽箭就被橫空而至的另一支飛箭凶狠地射中折斷,箭鏃霎時偏離方向,射向斜側,最後沒入韋歡陣營裡一匹馬的身前泥土裡。
眾人驚愕而譁然,轉頭看時,只見城門南側一箭之地以外,一人一馬,昂然佇立。
“玉弓軍!”
“玉弓將軍……”
“怎麼可能,他們不是還在順天府——”
“那是羲南王啊……”
敵軍攻城將首臉色大變,他懊惱地看著那一人一馬,以及其身後的鐵騎重重。他甚至不知方才混戰時,他們是如何撕裂自己圍陣,硬是闖入距離城門僅有一兩百步的距離裡的。不過,他聽見議論卻很快鎮定下來,喝停周圍**,命令重新圍攻。
然而回應他的是恐懼的叫嚷:“將軍!我們後面!”
他回身看向陣後,發現僅僅隔過三重甲兵,外面便露出熟悉而陌生的軍旗。軍旗上畫著一隻弓。於是他愈發懊惱地回過頭來,明白了此刻那玉弓將軍,或者說羲南王御之煥閒庭信步般打馬前行,走到韋歡身旁的原因。他中了樗蒲大獎:御之煥不可能同時馳援所有城門,而他選擇先馳援韋歡。於是他本即將攻破的西門,就此陷入了更深的泥沼。
※※※
西苑梅林榭。湘簾四垂,羅漢床邊一爐藥香嫋嫋將熄。院裡梅林已經長得枝繁葉茂,在夏陽裡舒展身姿。
“白觴,什麼時辰了?”躺在**的御之烺放下手裡羽檄文書,略顯喑啞地問。
司徒白觴把目光從梅林轉回,恭恭敬敬地回答:“陛下,巳時剛過。”
“差不多了吧。”他搖了搖手裡文書,道,“開始吧。”
“遵旨,陛下。”司徒白觴起身走到羅漢床邊書案前,捻筆蘸墨。
御之烺慢慢坐起身來,看著司徒白觴鎮定淡然的動作,露出一絲蒼白笑意,說:“白觴,你這樣真像極了三弟少年時。”
“陛下謬讚,臣實不敢。”司徒白觴奉上毛筆,“請陛下御書。”
御之烺便接過筆,伏身案上,慢慢寫下一道聖諭。叩好寶印,墨跡尚未乾透,他低頭看著那些字句,讀了又讀。
司徒白觴耐心地垂手而立,沉默地望著梅林。
許久,御之烺抬起頭來,透過湘簾,卻是看著外面的藍天。“白觴,你聽見炮聲沒有?”
司徒白觴回答:“有的,陛下。是禁軍的炮火。”
“朕給了他足夠的時間了。”御之烺出神地聽著隱約而斷續的炮聲,語氣平和,“為什麼呢?也許是因為,朕從來就沒真對他好過。”
司徒白觴眼底掠過閃光,有些緊張地望著皇帝,因為他放軟的語氣以及沒有放下的御筆。
“罷了。”御之烺苦澀地一笑,“聽天由命吧。”他擱下筆,揚揚手,然後再次躺下,不再理會。
司徒白觴仔細地合上聖旨,退著出了梅林榭露臺。站在迴廊裡,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微笑。
“——師兄,終於就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