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明晃晃的陽光穿過樹梢,灑落在滿院招展的床單衣裙上時,衣衣已經累得直不起腰來,坐在院子裡破爛的藤椅上休息。
這時,聽見遠遠有麥子那男孩子變聲期快結束的時候特有的嗓門在說:“就在這了。”
納生正搬了一盆豔紅色的袔子衣出來,看了衣衣一眼,似乎也聽見了。不多時麥子跳進院門來,身後跟著一個四五十歲的女人,那女人腦袋後面綰了一個緊緊的單髻,用印花布條紮了,身上漿得有些發硬的直挺挺的襖裙,臉上是一雙三角眼,臥眉,縱橫的皺紋中間一張一看就有些刻薄的嘴。
“喲,這不是慶餘嫂子,那陣風把您吹來了?”裴娘擦著手,從屋裡探頭。
“我來見識見識洗衣房的姑娘們,哪個那麼靈,把手都伸到我廚房來了。”慶餘嫂子姓杜,其實更多時候人稱杜娘。
“你說那杏仁的事兒?可別生氣,是我讓她們去求的,碰巧夜裡都睡了,也沒敢驚動。”裴娘笑著走到她跟前。
“你又不住在院子裡,怎麼會是你去求的?圓謊也不會圓。”杜娘口裡說著,確是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拿眼睛四下掃射。
“是琴兒做的杏酪。”麥子指著衣衣。
衣衣已經站起身,忽然被指著,有些無措地對著杜娘一福。
“閣主真是偏心呢。我缺人手,這三個月了也沒給我加一個人,你這洗衣房缺人手,立馬就派了一個來。”杜娘盯著衣衣,看她面板顏色,撇嘴。
“洗衣服無非是體力活,哪裡像你們廚房都是精細,隨隨便便找人也是做不來的。閣主還不是為了找個讓你稱心如意的才花了那許多時間嘛!”裴娘笑道。
“她也是為了找個腦袋靈光的,好把我手上的功夫都學了去,將來就不怕我跟她叫板了。不過,”杜娘嘆了聲,“我是有這個打算的。也是一直沒碰到合適的人。慶午他根本不是個學廚的料,麥子是猴子屁股坐不住,愁啊。”
“你們身體都還這麼好,慢慢找也不是難事。天下大得很,人也多得很不是。”裴娘寬慰道。
杜娘卻搖了搖頭,然後又看向衣衣:“你叫琴兒?”
“是。”衣衣回答。
“你過來,我有話問你。”杜娘兀自不動。
衣衣撐著疼痛的腰,走過去。
“善烹調者,醬用何?”杜娘盯著她,冷不丁問。
“……”衣衣看了一眼裴娘,見她點頭,便慢慢說,“善烹調者,醬用伏醬,先嚐甘否。”
“一物烹成,必有輔佐。清者配何?濁者配何?柔者配何?剛者配何?其中可葷可素者何?可葷不可素者為何?可素不可葷者為何?”
“清者配清,濁者配濁,柔者配柔,剛者配剛。可葷可素者為蘑菇、鮮筍、冬瓜是也;可葷不可素者為蔥、韭、茴香、新蒜是也;可素不可葷者為芹菜、百合、刀豆是也。”衣衣一字一句回答。
“熟物之法,最重火候。何謂武火?何謂文火?何謂先武后文?魚之肉,何謂活何謂死?”
“武火者,煎炒是也,火弱則物疲;文火者,煨煮是也,火猛則物枯。先用武火後用文火者,為收湯是也,性急則皮焦而裡不熟。魚之肉,色白如玉,凝而不散者,活肉也;色白如粉,不相膠粘者,死肉也。”衣衣一邊想,一邊回答。
說到此,裴娘眉梢揚起,而杜娘眼角已然有了一絲笑意,接著問:“閣裡有了貴客,若我有幾斤菱果,做何為善?”
“菱果入脾,胃經,清熱除煩,益氣健脾。可做菱粉糕、菱實魔芋粥或菱實藕粉粥。但若是貴客,有其他菜品可代的,最好去了菱果。因,因此物性涼,平息火氣,有消……消……”衣衣臉上一紅,止住了話。
“哈哈哈,好丫頭。”杜娘滿臉笑,上前拉了她的手,“麥子的嘴早讓我養叼了,他能把你的杏酪誇成那樣,果然不是唬我。”然後轉身看向裴娘,“她,我要了。”
“你去跟閣主說。”裴娘無奈攤手,“此事我做不得主。”
“少來這套。”杜娘一瞪三角眼,“我問閣主要人,她斷然不會不給我,你何必說得這麼酸。”
“哪裡。杜娘是什麼人?京師澍陽多少大門戶想搶都搶不到的大廚,那斫北親王管事親自上門都請不去的奇人。誰敢不給你人呢?只是我這裡又要人手不足了,苦啊。”裴娘哀嘆。
“你別急,我帶這孩子回去還要檢驗**,若是不成就還給你。若是喜歡,一定再讓閣主給你找個體力好的大丫頭幫你洗衣服。”杜娘慢條斯理地道,“你看這琴兒身上就沒有幾兩肉,能幹多少活呢?”
“她今天一個人可幹了兩個人的活,身子不強不見得不能吃苦嘛。”裴娘不滿地道。
“好了好了,就按我說的辦,你讓她收拾好了,明兒就去我院裡。此事我今日自會跟閣主說。”杜娘這才放開衣衣的手,對她道,“希望你是個好苗子,跟了我,一輩子不吃虧。”
待兩人走了,衣衣方才看著裴娘,說:“我不想去。”
“傻孩子,你不知道廚房比洗衣房好多少倍,你去了若是幹得好,那跟四色榭的丫頭們過得日子都不相上下了。這是天賜的好機會,你懂不懂?”裴娘嘴裡說著不樂意,其實卻為了衣衣快慰。
“我不想離開你們。我不想總是在換地方。”衣衣垂下眼瞼。
“人一輩子,本來就是不停換地方。即便你現在不去,將來就不會換地方嗎?”裴娘很清楚,閣主對待衣衣的態度,說明了她並非一個街上買來的奴婢。
衣衣啞口無言。
“技多不壓身。若是學到了杜娘身上哪怕一半的廚藝,你下半輩子走到哪裡也不會餓死了。”裴娘笑,“況且,大家還不是都在閣裡,有了你在廚房,我們不也都沾些口福?再有昨夜小奴那檔子事,就不用怕了,是不是?”
衣衣拗了半日,終是無法。第二日閣主的吩咐果然到了。裴娘、蔓紫、納生和小奴站在旁邊,看她默默收拾包袱。小奴裹著袍子,紅著眼睛也不說話。直到衣衣跟著來接她的麥子要走出院子了,小奴才奔上兩步,喊道:“琴兒,——以後你的衣服被褥,我給你洗。”
※※※
櫻桃閣的廚房分內外廚,外廚歸內廚領導。外廚在前院西南側邊,專管四季榭所有姑娘和客人的飯食,共有庖廚十餘人。內廚房管閣主與四色榭飯食飲漿,是在櫻桃閣前院西北側邊上的一間院落。院門朝西,裡頭橫縱八間。南廡是三間灶房,東廡是倉庫和備菜房,北廡隔了個窄牆,是慶餘一家在櫻桃閣的居所。一間是慶餘夫妻倆住,一間是慶餘家兒子慶午住,還有一間小的,收拾了讓衣衣住。
衣衣知道璟朝南北菜系各有不同,又吸收了周邊民族的各色做法,翻新甚多,大璟之內,只要有足夠銀錢,一日三餐吃不同美食,一年怕是也不會有重樣。但是如果這些珍饈佳餚會聚到一個院子裡,那又是怎麼樣的一番景象呢?
晚間是櫻桃閣生意最好的時候,廚房也最忙。從磨牙果子到湯水甜食都一撥一撥地做。備菜房角落裡裝椒鹽瓜子和合歡糕的缸子總是空了滿,滿了又空。但是衣衣是不做這些的,杜娘讓她跟在自己身邊,學做小菜。小菜不是正菜,但小菜的滋味卻可看出廚人的手藝。衣衣連著十天,共學做了六樣小菜:筍脯、石花糕、牛首腐乾、醬炒三果、蝦子魚和混套。此外也學習了糟油和乳腐的正宗做法。到了半個月天上,杜娘已經開始讓衣衣上手負責做小菜了。不過對外是不告訴的,閣裡的人還以為是杜孃親自在做。只有綰絳的丫頭來取合歡糕的時候提了一句,說姑娘問怎麼醢筍脯跟以前有點不同了。
慶餘是四十多歲的男人,一臉絡腮鬍子,常常讓衣衣想象他喝粥的模樣。他的刀工十分了得:不管蘿蔔還是萵苣片,都切得幾近透明;切一根胡瓜,整根切完了還能連著旋兒,一拉四五尺;有時灶臺案板太擠了擺不開,他索性就墊著底下攤著的豬肉皮切裡脊肉,裡脊切得又細又勻,肉皮還連個刀痕都沒有。衣衣每每看得呆了,就被他瞪一眼。慶餘的脾氣是不好的,不過他並不愛嚷嚷,單是瞪一眼,就讓不管是衣衣還是慶午或者麥子不吱聲了。
慶午個子不高,國字臉,聲音粗厚,現年十八。他的確一點也不喜歡做廚子。他喜歡跟著十個護衛學武,而且看起來也頗有天賦。不管棍棒還是單雙劍器,舞起來也是虎虎生風。後院果子房前面土地上兩個長條的坑凹,據說就是他來櫻桃閣這三四年磨出來的。胡櫻桃說,若是當真沒心思學家傳手藝,她也收他當護院,樂得有個布十一。
……
衣衣也想過,單是一碗杏酪,就讓她如今見了這許多驚奇。世間的事,果是如同爹爹所說,無限繁雜無限闊。如果能隨著爹爹與胡大哥一起看,那該多好啊。……對了,還有柳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