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之煥遠遠屏開左右,一個人進入西苑後園門,輕輕把食指放在嘴脣上,示意看見他而正要說話的敬存息聲。
敬存恭敬地鞠躬表示明白,又轉去看一眼流嵐閣的門上金繡垂簾。
“衣衣醒了嗎?司徒大人走了沒有?”御之煥輕聲問道。
敬存也輕聲回答:“司徒大人已走了一會,鄉君起身相送。那是半個時辰以前的事。司徒大人交代鄉君休息,說再一個時辰以後送藥過來。奴婢方才去奉先殿向大公公說報此事,大公公回說陛下現在不許任何人入內奏報,奴婢便先行返回侍奉鄉君。”
“知道了。”他顏色稍稍紓緩,在流嵐閣院裡環視一圈,看到簷下的鴿子籠,便走過去。
長信本來臥在籠底,見他來,起身抖抖羽毛,側眼相看。
“小東西,你倒是胖了。”御之煥淺笑低聲說。在長信的咕咕聲中,他緩緩走向院門口,卻聽見身後敬存的聲音:“鄉君。”
他回過身,看見房門口扶門框而立的衣衣。她不知何時出來了。
敬存上前攙她道:“鄉君有何吩咐,告訴奴婢就是了。”
衣衣對敬存說:“你去讓金萱熱一些醪糟,我晚些吃。”
敬存會意,道:“是。”便輕放手,離開她下來,經過御之煥身邊時,行禮而退。
衣衣看著御之煥一步步走近,走上臺階,走到門口。直到他張開雙臂把她抱進懷裡。
“外面多冷,連披風也不曉得穿。”他感到她身體的涼意,便一個轉身,帶她旋進門裡去。
“為什麼你可以來這裡……”衣衣環著他的腰,仰頭看著他。
他回答:“我想來就來了。不為什麼。”
“等一下,”她覺得不對,“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在奉先殿,或者在你府裡忙著世子遇刺的事嗎?”
“即刻就回去。走之前要確定你無事。”他微笑,“你又胡亂擔心什麼?”
他坦然而深邃的眼令衣衣放鬆了緊張,她問:“陛下說什麼了?”
他摸摸她臉頰,說:“說了很多。你想知道?”
“嗯。”她眨眨眼。
他笑一笑,把她就打橫抱起來:“你先睡一睡,著什麼急。”
“你又敷衍我嗎?”她扶著他肩頭,不買賬,“我不要睡,你告訴我現在的情形。”
然而他不理,只是把她抱回**,蓋好被子,然後自己搬了椅子坐在床邊,方才說:“白觴怎麼給你治的毒?現在嘴脣還是烏的。身上還疼不疼?”
“不疼,有些麻……你不要避重就輕,岔開話題。”衣衣瞪他一眼,“你越是不說,我越是知道,有嚴重的事發生。”
“而我知道有一個辦法可以封住你聒噪的嘴巴。”他湊近來,笑眯眯,“衣衣,你再吵,我便要用了。”
她被他眼底邪氣的笑意看得臉一紅,停頓一下,說:“你要瞞著我嗎?”
御之煥靠回椅背,深深吐出一口氣。衣衣望著他臉上忽然釋放出的疲憊,一時啞然。他在人前總是精神平正,反應有速的,他不愛表露自己的不自信與勞累。現在他微微鬆懈了一貫挺直的脊背,似看非看地注視著炭火孜孜蒸著的小藥薰爐。無色的霧氣蒸騰在屋裡,彌散淡淡草藥香味。“我不是要瞞著你,衣衣。”他緩緩地說,“我需要你這樣一個安寧舒服的地方,想一想我要做的事。等我再走出這裡時,我就再也沒有退路。”
“殿下……”衣衣隱隱覺得自己的預感沒有錯。以青州世子來京為契機,以自己中毒為導火索,有些事已經劍拔弩張,等不及陛下推動了。
“殿下。”御之煥嘴角上揚,重複她的稱呼,繼而轉過臉來,深深看著她,“你可願意與你的殿下共乘一騎,披荊斬棘?”
“殿下若認為我不願意,也就不會來我這裡了,不是嗎。”衣衣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他長久地凝視衣衣,直到她覺得自己的眼裡要沁出水來。她伸出一隻手去,輕柔地拉住他左手的名指與小指。他眼神一動,轉而將她的手蜷進掌心,傾下身來,把一個無比溫存的吻落在她眉心上:“嗟耳冰雪之人,胡為乎來哉?”
“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衣衣打趣一句,又微微皺眉,“你身上好些香火味。陛下在拜祖麼?”
“嗯。”他垂下眼瞼,把衣衣的手拉向自己臉頰。
他的沉思太重,提到陛下二字便起了憂思。衣衣看在眼裡,也不再追問,只說:“我乏了,真要睡一睡呢。”
“便睡吧,你睡著了我再走。”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底下。
她就合上眼,不再說話。
御之煥雙手交疊坐在圈椅上,看著自己的靴尖。他的腦海裡回映著奉先殿裡一幕一幕。陛下的凜冽眼神,低沉聲音,揚手時刻拂動的龍袖,指著的虎符,手裡的絹皮奏章……御之燁惶恐的言談,陰霾晦暗的眼睛,嘴角繃緊的瞬間,細微抖動的鬍髭……還有殿上懸掛的昭皇帝和孝慈皇后像,牌位,繚繞的香菸,碩大的香燭……然後,他的雙眸再度回到衣衣血色淺淡的臉上。她的長髮披散在枕頭外,如漆如緞,令人想掬在手中,結作相好。她呼吸平穩細長,眉間的微微聳起出自無意,是她口是心非的疼痛和不適在作怪。她從來不肯說自己不適,也不在明知的困難和失敗前退步。他曾一度不解她那些孤注一擲又全無保障的愚蠢行徑,也不解父皇所刻意保留的她的純良與善根,那些都是與這座皇城格格不入的東西。若非知道父皇確乎疼愛她,他曾經幾乎要懷疑父皇並不想留龍家的人。
“我果然不懂。”他自嘲地嘆息,“從來就沒有什麼龍朝露。世上只有一個閨名叫做衣衣的龍懷曦。不是陛下的火炮與壕溝,而是我的寶藏與親人。”他雙脣抿作一線,起身輕輕放下兩側羅帳,最後看一眼衣衣的睡顏,然後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