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最大的垂芳齋裡擺了大春臺,鋪了繡著五穀錦鯉的檯布。麒麟宮燈分列開來,照得到處明光熒熒。尚膳監已經獻了膳前果品茶水,但等著各位天家之人入席。
衣衣走近待宴的偏殿才發現自己竟是最後到的。殿裡坐著的人皆是通身錦繡,釵環耀眼,妝色貴豔,她晃了晃神,鎮定下來,站在門口掃視全場,也被每個人打量。坐在正中放置的花梨羅漢**是太主與方貴妃,太主身旁椅子坐著盤領常服的晟海郡王陳齊,方貴妃身後是女官。旁邊下位又分坐著賢妃劉氏和莊妃孔氏。而陳齊的下位坐著盛裝的韋如藍。
衣衣終是抬腳,走到那羅漢床前,躬身行禮:“龍朝露叩見太主千歲。貴妃千歲。朝露來遲,請恕不敬罪!”
御曛一身御賜雲錦大衫,手裡握著鳳頭金杖,回道:“哪裡敢當。舂陵鄉君是主角,貴客,眾人自然是要等你。”
方貴妃也口氣不甚和善,道:“鄉君怕是久不在宮中,對宮闈之禮忘卻二三。以後卻要留神了。”
衣衣並沒有將方貴妃的話放在心上,只是御曛一開口,她明白一件事。原來這些人並不是提早到來,唯獨她晚了。而是她被告知的時間就晚了半柱香。她自然是準時稍早到的,但她們得到的開宴時間比她早。她沉沉氣,回道:“是朝露怠慢。只因朝露所知開宴時刻正是酉時三刻,就時刻而言,朝露並未來遲。”
御曛冷冷一笑,道:“倒是我們過於熱心,來得早了?開宴時刻明明是酉時二刻。鄉君假傳聖意,豈知後果?”
“你問一問各位來賓,哪個得的口諭不是酉時二刻,偏你是三刻麼?鄉君想是吹慣了野風,在宮裡心靜不下來,記錯了。”方貴妃似有諷意。
兩人一唱一和,誰都沒有讓她平身的意思。衣衣仍舊弓著腰,保持福禮的姿勢,回答:“朝露並未記錯。”
“是嗎?要找陛下求證麼?”方貴妃沒想到她嘴硬到如此地步,氣惱道。
衣衣卻輕輕一笑:“貴妃娘娘折殺朝露了。”
方貴妃被這一聲“娘娘”喚得一愣。中宮皇后才可稱娘娘的璟朝,因為一直無後,貴妃就被人私喚作娘娘。但自打龍朝露進宮之後,這個稱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然而,它卻在龍朝露的口中又出現,不是不令她一顫的,一時之間竟無以回答。
御曛握緊了手中金杖,看著衣衣低垂的眉眼。
一殿的人都面面相覷,神情古怪。只除了站在御曛身側的無言的晟海郡王陳齊沒有表情。但他卻是眼眨也不眨地盯著衣衣,直接而專注,毫無惡意。
“誰要找朕求證何事啊?”一個不高的聲音穿透而來。不見身影卻也已經是令眾人立刻起身。陳齊被身後貼身太監碰一碰,也隨著站起來。
祿德大公公進了偏殿來,宣道:“聖駕到。開宴。”
於是宴樂在垂芳齋的巨大湘簾後面響起,各位貴賓依次進正殿入席。
御之烺穿著赭黃常服,戴折翼向上冠,臉上泛著淡淡笑意,手裡卻握著一柄摺扇,坐在御座上把玩。
眾人各自行禮,御之烺搖搖摺扇,說:“免了。入席。”
於是殿裡管事與御前牌子又引各人入席。御之烺起身,扶著御曛在自己一旁坐了:“皇姑母當心。”
御曛道:“陛下龍體欠安,老嫗不敢當。”
衣衣坐在陳齊對面,韋如藍上位。陳齊的下位空著,應當是陳弈的位置。而太主與陳齊之間,還空著一位。
御之烺輕輕咳嗽一聲,問身旁的方貴妃:“貴妃方才在與舂陵鄉君說什麼?”
“只是閒聊。陛下,鄉君來得略略遲了,臣妾想著是鄉君剛剛回宮,不是十分習慣。”方貴妃低頭道。
“嗯。”他抬眼望著衣衣,慢悠悠地說,“她來得晚,是因為朕給她的口諭,開宴時候是酉時三刻。”
太主御曛雙眼掃向衣衣。
方貴妃一愣,道:“那,難怪的,是臣妾誤會了。”然後轉過頭來對衣衣道,“鄉君,失禮。”
“貴妃娘娘客氣。”衣衣起身回道。
御之烺忽然輕笑:“貴妃娘娘,衣衣莫不是怕你,你一句話,她便要行禮。”
御曛道:“陛下,後宮之中,方貴妃如今位最高,她與鄉君道歉,鄉君豈有不施禮的道理?鄉君知禮,這是好事。”
“皇姑母說的是。”御之烺把摺扇在掌心輕拍,眼睛望著衣衣,“小娃兒長得快,衣衣出落得愈發明麗了。論年紀,也是談婚論嫁時候。服闕期滿,也是轉眼的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衣衣隔著杯盞盤碟,注視著他暗潮洶湧的眼睛。他的目光寵愛與玩味交織,卻比他的口吻要冷上幾分。
“這麼說,陛下已經在考慮衣衣婚事?陛下有意何時?”御曛問道。
“朕麼?”御之烺故作訝然,“朕這樣大年紀,衣衣怎看得入眼?皇姑母太高看朕了。”
“皇帝都不要,倒是想要那一位?”御曛比他還訝然,“燁兒,還是煥兒?燁兒雖與鄉君幾面之緣,但如今戴罪之身,自省不及,怎能做這樣大事?煥兒一貫貪玩,不愛主事是出了名的,即便鄉君是看上他倜儻,陛下又如何放心?”
“那如此,皇姑母有甚麼人選?”御之烺認真求教。
“此事還當從長計議。當然,歸根結底還是要遵從鄉君的意思。我等都沒有做主的權力。”御曛把球又踢走。
“正是。今日乃是為衣衣洗塵,其他事可放一放。”御之烺又一笑,“說著話,那兩個人怎麼還不來?”
祿德忽然彎腰在御之烺耳畔通報。御之烺點頭:“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