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弓掀開帳簾,讓衣衣進門。衣衣一進到溫暖的帳內,便嗅到嬰孩兒的融融氣味。她看見這間小軍帳裡,那兩盞銅油燈底下,側臥在**,輕拍孩兒睡眠的女子。
柳落抬起頭來,看清來人,當即起身。
衣衣剛要走過去,玉弓道:“不如廁了?你不是來尋廁的?”
衣衣回身瞪他,他只眨一眨眼,指了指一角的小簾。衣衣便蹬蹬蹬走過去,掀開小簾去便溺間。
“沒有那麼久長的時日讓你坐月子,這幾日就派車送你去澍陽。”玉弓看到衣衣身影消失在簾後,轉頭對柳落道,“所以今日,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謝將軍不究之恩。”柳落口氣卻並無謝意,只冷淡道,“不過是了斷,從今而後,奴家不再見舂陵鄉君。”
“你所知道的,你所藏匿的,都要拿出來給她。”玉弓靠近她,傾下身,盯著她雙眼,“不要讓我發現你還保留著什麼,否則,你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拿出來。”
“奴家豈敢隱瞞將軍。一定遵命。”她垂下頭,看著身邊熟睡的嬰兒。
他注意到她視線,便說:“走前有什麼短缺直接告訴馬達,不必拘束。”
柳落緩緩抬起眼來,望著近在咫尺的面具,輕輕說:“奴家尚短缺,再看殿下一眼。當年澍陽楊柳蔭下的少年郎,他的臉我已經快要忘記。”
玉弓看了她一會,直起身,道:“柳姑娘還是不要想起來的好。”
“……那麼,如今殿下肯把一切都坦誠出來,不顧及他人,甚至聖上,就是因為你喜歡了衣衣,要娶她麼?你會娶她麼?”柳落問。
衣衣一邊擦著手,一邊從簾外進來,直直走到床跟前,抬頭對上玉弓凝視的眼睛,嚇了一跳。
“……我會。”玉弓望著她疑惑的臉,輕輕說道。
柳落深吸一口氣,只點了一下頭,不再言語。
衣衣看見柳落眼角閃過的晶亮,皺眉:“怎麼了?”她又問玉弓,“你對她說什麼?”
他只抿了抿脣,道:“衣衣,你留下來與她聊一聊也好。我還有旁的事,失陪了。”說罷又掃了一眼柳落,離開了此帳。
衣衣還在疑惑著,柳落卻忽然拉住她的手。
“柳姑娘……”她遲疑地喚道。
柳落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即刻鬆開,抬頭道:“鄉君,我有話同你說。”
衣衣的眉心再度聳起,因為她嚴肅的稱謂,因為她隱匿的眼淚。
嬰兒哼哼呀呀的聲音打斷了這氣氛,柳落傾身抱了女兒起來,輕輕搖晃,摸了她臀下,然後安撫著她將她抱去床的另一側。
“取名了麼?”衣衣輕聲問。
柳落回答:“柳芽。乳名就喚作芽芽。”
嬰兒轉過臉來,用懵懂又惺忪的眼睛烏溜溜地望著衣衣。
“你也曉得小姑姑好看,芽芽以後也會長得好看,喔,睡吧睡吧。”她的聲音柔得如同微風,哄著芽芽進入夢鄉。
“柳……”
“你知道這幾日發生什麼事麼?”柳落打斷衣衣的話,轉過身來看著她。
衣衣搖搖頭:“我還沒來得及問將軍。”
柳落帶著一點似笑非笑,道:“那我先同你說。你若不信可與他對質去。”
衣衣不置可否,只拎了裙襬,坐到床畔。
“冀門大營攻打雙鎮的理由是救斫北王脫險。但真正到達雙鎮的兵力,只有一半,兩萬餘眾。因為冀門大營的中軍元淳,領兵反水。總兵反了朝廷,攻打雙鎮玉弓軍,中軍反之又反,又擊總兵,亂成一團。”柳落道,“你我在雙鎮只住了一日半,攻城就完結了。雙鎮損毀雖重,兩方死傷甚微。斫北王與朝廷都不願在此一戰上損耗兵力,後來玉弓軍追擊潰兵北去,而我們從那城裡轉移到冀門軍營裡來。”
“所以我以為是夢的那些,其實也不是夢。我的確聽見攻城經過,只是不知而已。”衣衣說。
柳落接著道:“他們是想救自己東家,但可惜東家不需要救,反而壞了東家的事。本來沒人知道斫北王離藩的,如是,天下都知道了。”
“斫北王現在何處?陛下要如何處置?”
“斫北王如今已歸斫北。陛下令其交出所有兵權,只留供俸,以養天年。”柳落道,“這只是第一道旨意,也不知之後如何。”
衣衣看著她,問:“這個大套,究竟是陛下下的,還是別人?”
柳落輕拍芽芽的手停了下來,道:“你是否不知道,皇帝已病入膏肓月餘?如今二王急躁冒進,也不過是被逼而已。若要上陣比拼,二王三王未必伯仲,但要比陛下的偏愛,二王恐怕就要心裡打鼓了。那三王雖然日日年年煙州笙歌,看似被陛下養成紈絝,但陛下過去最疼愛他,繼承大統的事,誰又說得準?”
“那麼緊咬著斫北王不放的一群人,也未必胸有成竹吧。”衣衣眼睛望向帳簾,“所以陛下急著讓我回宮中,怕生意外。”
“御家男人都是危險人物,你為何就覺得皇帝會是例外?”柳落輕笑,“你以為方高是被誰暗推上斫北王府指揮使之位的?斫北王自己麼?不,他再自信,也不會讓一個那樣的角色統領自己的軍隊。說來說去,方高也是棋子,當年我爹爹被派去監視龍伯,龍伯就派了緇衣緹騎去暗使人捧稱方高。方高的軍功都是緇衣緹騎幫他造的,他所擅長是拍馬離間,以及逃亡。他是個小人,記恨我爹爹當年壓他不用,他便侮辱我來報復。可這個小人卻被御家父子用得遊刃有餘,最後竟死在你的手裡。……御家沒有柔情溫順的男子,皇帝要你回宮也不僅僅是怕你有閃失毀了大計。”
“說下去。”衣衣已經習慣迎頭冷水,只是平靜。
柳落轉過身去,伸手翻動一邊的包裹,取出一封薄薄的信件,遞給衣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