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弓拿來衣衣行囊,又傳進來飯食。衣衣自己穿衣服的時候,他便去屏風那一邊忙別的事。等到時候差不多,他又進來看她是否用飯。
衣衣沒有跟食物過不去,她的確已經飢腸轆轆。
玉弓看著衣衣一邊緩慢地咀嚼食物,一邊還有些心神不寧的模樣,便問:“傷口還很疼?”
她看也不看他,木然嚥下口裡炊餅與醬蘿蔔。他給她拿來的都是清淡食物,新蒸的炊餅,冰種顏色的甜鹹醬蘿蔔,微微酸辣的炒白菜,濃香的米粥。她喜愛這些食物,但是她不喜歡他站在這裡。
玉弓見她冷淡,也不再追問,徑自轉身離去。
帳外一直都沒有斷了遠遠的馬蹄聲響。衣衣起床,慢慢走到盆架邊,看到擺得整齊的手巾,水盂,鹽沫等物。她嘆口氣,用清水洗了臉,又細細刷了牙齒,沒有鏡子,只隨便綰了頭髮,重新裝起行囊,卻四下裡看不到御靈琴。她便繞過屏風,去外頭尋琴。外面陳設更為簡陋,一張行軍案,堆了些卷宗筆墨,幾隻胡床,臨時拼湊的不成套木椅,而那扇屏風的正面,是璟朝的軍事地圖。
她掀開大帳的氈簾,走到帳外。
眼前是塵土飛揚的冀門軍營。遠遠的轅門鹿呰剛好能映入眼簾,高處飄揚著大璟龍旗和玉弓軍旗,列為四排的軍帳整齊劃一,不遠處,軍馬嘶鳴聲聲,只不見身影。空氣裡是她曾經嗅到過的軍中馬糞和皮革硝石混合味道。她發現自己如今已經有些習慣它,那種陌生的感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淡去了。
“你要做什麼?”旁邊傳來問話。
“我……”她抬眼看見站在帳門一側的玉弓的同時,看見了另外一人,驚愕得忘記自己要說什麼,“——常千戶?”
“鄉君。”常千戶行禮,“聽將軍說鄉君醒來了,可還好些麼?在下讓鄉君擔憂了。”
“你,你不是……為什麼會在這裡?”她訝然地開始結巴。
常千戶與玉弓對視一眼,微笑:“當時情急,也無法與鄉君解釋什麼。事雖是意外的,在下的反應卻是陛下授意的。只是讓鄉君吃苦了,在下實在有所失職。”
衣衣懷疑地看著他,問:“你是裝著被那個劉把總暗算了的麼?所以,你也是故意讓他們帶走我的?這一切都是你們的應急之策,意外之前便有共識,只有我不知道。”
常千戶有些尷尬,道:“但斫北早有緇衣緹騎,若是斫北王動身,也會有應對,因而並不會真的讓他們傷了鄉君。”
“那我的刀傷是怎麼來的,我自己劃的?”衣衣冷冷道,“對,若聽你們的話,不離開雙鎮,我或者就不會受傷。但是你們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只是利用我,從不知會我?”
常千戶深吸一口氣,只回復一個大大的揖手:“聖命如此,在下只是遵命而已。鄉君見諒。”
衣衣看著他彎下的身子,只是忿然到胸口起伏不定,卻不再追著他問。
“你出來做什麼?”玉弓伸手拍了拍常千戶肩頭,示意他起身,又轉頭問衣衣。
衣衣面無表情:“小解。我躺了三天,不要如廁的?”
常千戶望了一眼玉弓。玉弓倒是好脾氣樣子,道:“我帶你去。”
衣衣道:“不必,指向給我就好。”
他便說:“只在柳落帳內有,營地大,人馬來去,若是碰了你要怎麼辦?”他停了停,又道,“不能再受傷了。”
衣衣聞言,抬眼望向他。他最後那句話說得如此輕,又如此篤定,彷彿是自語。但他的雙眸轉也不轉地看著自己,又像是承諾。
“那我就先告退了。方才的事,晚些再與將軍細言。”常千戶見狀,拱手告退。
玉弓應聲目送常千戶離開,然後示意衣衣跟他走。
衣衣便只好跟著他,走著就想起出來的目的,邊走邊問:“我的琴你放哪裡去了?”
他回答:“在柳落帳內。她與你的細軟都放在那裡,你好些了可與她同住,也有個照應。我們軍中軍醫是男子,雖然醫術不錯,畢竟還是授首不親。”
“那你為何要把我放在你的帳內?”衣衣帶著些嘲諷,“所有人看著,你不忌諱了嗎?”
“我忌諱。”他回答,“但有比忌諱更重要的事。”
衣衣心跳漏了一拍的當兒,他接著說:“我現在慶幸我放你在自己帳裡。你高燒不退的時候所做的事,自己還記得不記得?”
她騰地紅了臉。不料他突然停步,於是差一點撞上他脊背。
玉弓便回過身來,深深看她,低低問道:“如果是軍醫照料你,你也會那麼做?”
“軍醫才不會……才不會趁人之危。”衣衣把頭扭到一邊去。
他忽然笑了,說:“怪了,趁人之危怎麼會被受害者抓著不放呢?”
“你還不是……你的手也未曾老實啊。——不要說了!快走。”衣衣要結束這個令人難堪的話題。
“我是給你塗藥,初雲山的赤火油,你是知道的。”他看著衣衣紅雲飛起的臉,說,“不用些力氣,藥油吃不進肌膚裡。我還不至於要在那種時候輕薄你。尤其……你還那麼恨我。”
“我不該恨你嗎?”衣衣反問。
他靜默一會,回答:“你有充足的理由。不過現在,先去柳落那裡吧。”說完,他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