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賽程一日日接近結束,擂臺上剩下的賽事也越來越少。告示上已經撤去了其他三擂,僅留下主擂,而比武的名單也只屬於龍鳳邱門與錦狐和空空門等大派的頂尖高手。龍鳳邱門二門,就已然佔去半數名額,而帶著唯一小徒前來維護自己盟主之位的初雲派準門主秦檀,無疑成為眾人焦點。
今日,秦戟首戰空空門左衛,人稱癩子和尚的查亮。查亮使得一雙精鋼霹靂流星錘,一路殺上榜來,戰績全紅。
那柄秦戟,衣衣是初次見到,雖然秦檀所使兵器林林總總,但好似沒有特別固定的用器,行走南北,往往一鞭或一軟劍而已,放在身上都難以看出。而此時在臺上正將一柄烏鐵長戟舞得風雷湧動的男子,盤穩如山,雖嫌瘦削,卻把足有四五十斤重的兵器與癩子和尚的霹靂流星錘撞抵追迎,在擂臺上爆出鏗然巨響。
衣衣來到臺邊時,秦檀的長戟正被流星錘雙雙夾住,那些加諸其上的鋼釘裸刺,將戟首咬得死死地。癩子和尚正筋脈突出地與秦檀角力,而秦檀在僵持一會之後,選擇的方法是轉。他握向長戟底端,迅速發力,以旋轉戟身甩脫流星錘。流星錘向兩翼飛去,癩子和尚伸手去抓鐵鏈,卻猝不及防秦檀的長戟轉完瞬間斜挑過來,險些斷他一手。
“好大的力氣……人不可貌相。”商無雪忽然出現在她身邊,“我從前未曾料到,盟主居然是初雲山的秦公子。”
衣衣看見她神色有些複雜,道:“貴門高手如雲,也是武林之中首屈一指。”
“哼。”商無雪發出一聲,說,“有什麼用,四海之內莫非王土。我娘還不是要主動讓出榜首和武盟參事之位。倒是你們初雲派,令人覺得有些奇怪。龍邱門奉為上賓的人,怕也不是閒雲野鶴吧。”
衣衣一笑:“既然無雪姐姐你都說四海之內莫非王土了,初雲山當然也是王土。秦公子當然也是‘王臣’了。”
商無雪看了她一眼,半晌,卻問:“那……司徒呢?”
衣衣看著她抿緊的脣瓣,想起宮城裡把官服穿得幾乎要飛起來的那個司徒,一時晃神,沒有回答。
商無雪也不要她的回答,默然轉身。但還沒等她走出兩步,四圍忽然對著臺上一陣驚呼:“小心!”
衣衣抬頭看擂臺上時,視野裡只有秦檀離開地面的雙腳,和向後仰過去的身影,他的長戟幾乎脫手,仍被他三指勾住。而他對面的癩子和尚,一對流星錘的裸釘尖端上,沾著些鮮血。
在秦檀落地之前,一道身形飛上臺來,一把按住癩子和尚查亮,眾人定睛一看,卻是坦胸露背的空空門門主釋不信。
釋不信轉頭看秦檀,道:“秦盟主,門徒不義,還望恕罪!”
秦檀藉由長戟穩住自己身體,低頭看了看胸口上一片正在擴散的殷紅,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傷口,望向查亮:“你不是空空門的人。”
釋不信厲色問癩子和尚:“查亮!你為何暗算秦盟主!?”
癩子和尚只丟開手裡流星錘,抱拳道:“門主,多謝往來收留之恩。”
“什麼?”釋不信還未回過神來,那癩子和尚就已經後跳一步,往地上摔了一顆鵝蛋大的黑彈子,臺上頓時爆開了刺鼻白煙,四下裡眾人皆視線模糊咳嗽不止。與此同時,飛雲樓上已經飄下兩道人影,撲向癩子和尚所站位置。衣衣抬頭,看見三樓的視窗站著玉弓將軍。
那兩人是朱鐵與鳳邱門門主陸銅,他們撲了一個空,轉身發現秦檀已經不支,急忙扶住他,抬下來。釋不信喘過氣來,立刻飛身去追即將消失在湧碧橋人群裡的查亮,兩人追逃漸遠。
衣衣衝向被抬到飛雲樓柱礎旁的秦檀,他臉色發青,閉著眼,牙關緊咬,喉嚨上的傷口所流出的已經是發黑的血液。衣衣抓過他手,切脈同時,傾身去嗅他黑血氣味,然後朝朱鐵要了匕首,自腰間摸了一粒清明丸,撬開他牙關,給他硬服下去。“這是什麼毒?”衣衣未曾聞到過這種腥甜與辛辣氣味,她無法在既有的經驗之中判斷。
“讓開。”沉著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衣衣聽見玉弓的聲音,繼而看到他俯下身來,仔細觀察秦檀傷口,又摸他脈息。然後,他轉過頭去,看向商無雪。
商無雪臉色已經有些蒼白,被他一看,簡直要打寒噤,道:“不可能的……這不是……”
“朱門主,陸門主,你們兩人暫控一下場面。”他一手拉過秦檀手臂,把他扶起來,對衣衣說,“跟我上樓。”
“那癩子和尚呢?”商無雪喊道,“他不是我門的人!”
“你以為他跑得掉麼?是不是你們門裡的人,我會自己判斷。商小姐,你還是回去與你母親一起吧。”玉弓冷冷道。
※※※
衣衣在門外,等著玉弓給秦檀換掉衣服。
這時一陣腳步聲上樓來,卻是朱鐵。“主人在裡面麼?”他問。
衣衣回答:“在給秦大哥換衣服止血。門主有事?”
朱鐵點點頭:“找到癩子和尚了。有事要與主人通報。”
衣衣便去敲門:“將軍,朱門主到。”
玉弓不多時走出門來,看見朱鐵,便問:“人呢?”
朱鐵嘆了口氣,說:“自裁了,他看來是早就準備如此,毒物都藏在身上了。”
“備馬,帶我去看。”玉弓說,“再叫人把赤門主請來。”
“是。”朱鐵轉身下樓。
玉弓回身往室內看了一眼,說:“衣衣,你照顧他。勿讓人進此房。這毒你解不了,不要嘗試,等我回來再計議。”
“……知道了。”衣衣看著他快步下樓去。
出了這樣的事,比武暫停一日。各門門眾被遣散歸去,等待另行告知。赤璃帶著商無雪來到飛雲樓時,衣衣正出門來讓人換淨水。小灰蹲在樓廊的扶手上理毛,彷彿一切的緊張與忙碌都打擾不了它。衣衣輕輕撫摸它金屬色的頸項,直到被說話聲吸引。
陸銅領著赤璃母女上樓來,對衣衣道:“赤門主要瞧瞧秦盟主傷勢。”
“你家主人可應允了?”衣衣問。
陸銅愣了一下,說:“尚未……但赤門主救人要緊,衣衣姑娘與我都可在旁。主人很快就會回來。”
“這些多廢話,也不怕毒入五臟了。”赤璃不滿地看著衣衣,“我是來救人的,你快些讓開門。”
“救人?”衣衣看著赤璃,“或者是傷人要緊?”
“衣衣,你不要血口噴人。”商無雪忍不住道,“此事尚無定論,我娘是來看能否幫忙的,不是來受審的!”
“若與你們無關,何必看見秦大哥受傷情狀就變了臉色?”衣衣看著商無雪,“癩子和尚死也不說來路,又如何不是一種心虛?”
“小姑娘,我不是來與你置氣的。”赤璃冷笑,“那龍鳳邱門主人都還沒說我半個不是,還輪不到你興師問罪。你讓開,我去看看他受傷到底與我門有無干系。”
衣衣伸開雙臂:“他一時半晌不會有事,但我不知你們進去,他會不會有事。要進去,等龍鳳邱門主人回來再說。”
“給你三分顏色,倒開起染坊來了。”赤璃橫著一鞭就掃過來,“讓開!”
衣衣被她打在臉頰,一道血痕頓時顯現,她比赤璃語氣更冰冷:“等這裡的主人回來,你才可以進去。”
“衣衣姑娘……”陸銅見狀心呼糟糕,轉而對赤璃道,“如是,門主請先稍待片刻,到二樓雅座等主人回返。”
“你們龍鳳邱門還真是王孫氣派!”赤璃怒道,“欺我門人,離間諸派,奪我名份。如今手下的鷹犬受了傷也找上我們,我便是來了,卻又如此待我!這普天之下,偏任你翻覆不成?”說罷,她長鞭又一掃,“啪”地甩向陸銅,陸銅一閃,鞭梢正打在被驚得振翅欲飛的小灰身上。
火青四蹄輕揚,奔向樓底,玉弓正待勒馬,忽然一道灰影直直落下,砸在眼前。火青受驚,嘶鳴一聲後腿直立,玉弓控住它,令它安靜下來,同時看清掉下來的東西是什麼之後,眉頭擰起,即刻翻身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