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清咳聲。衣衣轉頭看見秦檀獨自站在廊柱下面,手裡握著一支長戟,面無表情。
韋歡的手還停留在衣衣髮髻上,眼也不移。
衣衣閃開他的手,想去秦檀身邊,沒走開去就被他從後抓住衣袖。韋歡語氣低沉:“我不是在同你玩笑,龍朝露。”
“我沒有認為你在玩笑,韋遊擊。”衣衣轉回身看著他眼睛,“但你真的認為可以帶走我麼?”
“……你又不會真的認為郅明皇帝會娶你吧?”他戲謔地反問。
“這是我的事。”衣衣拽回袖子,“當初是你親手把我交給他的,如今你又來說這些做什麼?鬼戮,我錯看你一次,就已經足夠了。”
“……朝露。”他怔了怔,“我不是來傷你的。”
“你傷不了我。”衣衣苦笑看著他,“我已經不是雲崖山上你手下的小匪眾。”
“不是這樣的,朝露。”他看著她頭也不回地走開,喚道,“……朝露!”
衣衣走到秦檀身邊,才發現轉過迴廊的拐角,還站著另外一個人。
玉弓一身綿甲,網巾束帶,那意味不明的雙眸隱沒在飛雲樓巨大的陰影之中。衣衣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顫。
“原來,被送到我手中,乃是那般悽慘的事。”他嗓音低沉,說道。
秦檀一直注視著韋歡,直到他聽見玉弓的聲音而止步。
“衣衣,你過來。”玉弓站在原地,命令道。
秦檀轉回身,對著玉弓欲言又止,最終沒有做聲,只看向衣衣。
而衣衣卻沒有移動腳步,許久,緩緩地搖了一下頭:“我不要。”
韋歡彷彿鬆了口氣,又走上來兩步,卻聽得玉弓對秦檀道:“秦盟主,時候不早了。”
秦檀與他眼神交匯,嘆了口氣,回答:“我先去擂臺了。”
“秦大哥……”衣衣想要叫住他,卻只見他遞了個安心的眼色,毫不作停留地離開。
“韋遊擊,如果你傷好了,就去擂臺上看著些。”玉弓道。
“我……”韋歡迎上他凜冽眼神,抿脣,又看了看衣衣。衣衣並不理睬。韋歡一拱手,“遵命。”快步離開。
衣衣深吸一口氣,道:“於是,下一個該走的是我了。”
“我沒讓你走。”他從陰影中慢慢踱出來,站定在她的面前。
衣衣轉過臉去不看他。
“昨日錯怪你了,是我的錯。”他輕輕說。
她愕然,卻仍不願看他。
“但,你勝三場之說不能作數。韋歡他是前日打敗牒雲娜,因而代牒雲娜的位,為的是保你,至於勝負,他並不在意,因而故意輸給你。”他又說。
“他之所以會那麼做,是有將軍你的授意。不然他不可能自己做主去擊敗牒雲。你默許他那樣做,然後又對我說不作數。”衣衣抬眼望著他雙眸,“將軍,你這是無賴行為。”
他眉心蹙起來,視線在她臉上逡巡一番,道:“你再說一遍。”
“出爾反爾,你這是無賴行為。”衣衣重複一遍。
他沉默了。衣衣注視他臉上玄色面具,在透入迴廊的陽光裡泛著異樣光澤。他的睫毛都歷歷可見,瞳仁深黯,是易容的結果。御之煥的雙眸是矜持明亮的,而他就將它們變得如此懾人。她很想將它們變回去,將這張面具剝下去,將他的嗓音拗回去,將他的冷漠溫度暖上去……
“那麼,是什麼願望,令你這般執著,非得到應允不可?”他最終沒有發作,而是平靜地問。
……那麼……“將軍可否摘下面具?”她看著他的臉。
玉弓嘴角笑意淺淺:“你不覺得這個要求,浪費了這個機會?”
“我不覺得。”她目不轉睛,“你從來不肯摘下它,哪怕下面是盡人皆知的祕密。”
“盡人皆知?你確定麼?”他嗤笑一聲,“不改了?”
“不改。”
玉弓抬手從腮邊掀起面具一角,然後毫不遲疑地揭掉了臉上的玄色面具。
衣衣長久地看著他,看著他,直到覺得他在陽光下的臉有些刺眼的光暈,直到覺得自己雙頰冰涼,卻是淚水聚滿而落。
他摸著自己佈滿傷痕褶皺的臉,看見她的淚珠兒,便緩緩說:“衣衣,太過執著不見得是好事。太過自信也是一樣。”
他的燒傷之痕做得太過逼真,令她一眼望去竟曾以為那是真的,心裡抽搐一般疼痛。她此刻終於知道自己終歸不可能不在乎。從十三歲那一年,在青鰲山蒼白的冬日陽光中看見馬上的身影開始,從她知道他是爹爹親生的兒子開始,從他與她小灰,與她寬慰,與她看似疏冷的愛護卻又遠離她開始,從他幾次星夜兼程,只為她故開始,從他抱著她說了那番似是而非的話語開始,她一日日陷落這顆且長且痛的心。她所能拒絕這種苦痛的唯一方法,就是像他對她一樣,遠離。
“你贏了,將軍。”衣衣不去拭淚,卻笑起來,“我永遠也不可能看見你的臉。我看見你的臉時,你總是另一個人。我從來不曾認識你,因為你從來不肯讓我認識。”
“有一天你認識我,你就真的再也沒退路。衣衣,我不是你想得那麼好。陛下能與你的,我不能與。甚至連韋歡能與你的,我也無法與。這些道理我已經同你講過了。”他望著她的臉,“我只能向你保證一件事,倘若陛下將來不迎你入坤寧,而你又不願意嫁與斫北王的話,我不會聽憑任何人勉強你。”
衣衣想起秦檀曾經說過的話,不禁問他:“除了權勢,你是不是什麼都不在意?”
“衣衣。”他加重了語氣,“我以為你在宮中已學會進退。”
“我還學會奉迎和欺瞞,你想見一見麼?”衣衣微笑。
他嘴脣翕動兩下,想要說什麼時,卻被外面的巨鼓震響打斷。
“咚——咚——咚——”鼓聲連響了十三下,表示第十三日的比武開始了。
衣衣低頭用袖子使勁擦去淚痕,道:“我要去看秦大哥了。將軍,告辭。”
他就站在原地無法挪步,在早晨這被樓閣篩落的金色的陽光裡,看著那個熟悉而陌生的身影頭也不回地離開。許久,他長長吐出了一口氣,重新戴上自己的面具,轉身登上飛雲樓的樓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