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衣衣練劍的時候，秦檀跟常千戶說著話來到後院馬廄。
常千戶神色陰沉，點頭應諾，然後轉過身來與衣衣行禮寒暄，不久離開。秦檀一掃昨晚酒氣，仍舊是溫潤如玉的眼眸與笑容，走過來說：“起得這麼早。”
“你不是更早。”衣衣收起劍，“要去飛雲樓？”
“是啊，日日都要過去的。所以我就不愛這些虛名位，”他攤手，“多麼累多麼無趣。”
“不會太久的。”衣衣望著他，“秦大哥，結束後你去哪裡？”
他走到馬廄裡去撫摸銅天的鬃毛，說：“要去鎮瀾把那邊的事都了了，以後鎮瀾就只剩下一幢宅子。然後回初雲山。”
“你真的就要如此歸隱去麼？”
“歸隱？”他詫異地回頭看她，“我未曾說要歸隱。但家父不在初雲山，秦藥也不知跑哪裡玩去了，我總要回去打理的。世上高手眾多，一兩個闖進去也說不定。”
衣衣遲疑地開口：“你昨晚……”
秦檀打斷她：“昨晚各門門主不管懷何等心思，都還算盡興。起碼，最後的情形，沒有違背讓我來的目的。”
衣衣便不再追問醉酒的事，轉個話題：“常千戶他做什麼去？”她想起他方才神情。
秦檀手停了下來，說：“昨晚，我好像看見方高。便讓常千戶去確認此事。”
“方高？”衣衣說，“斫北王府指揮使方高？柳落的……”
秦檀點點頭，然後噓聲道：“不要聲張。”
衣衣皺著眉頭，沒再言語。他卻寬慰她道：“也許是看錯了。本不想告訴你讓你掛心，因為柳落的事，你必定十分忌憚那個姓方的。如今你要好好調養身體，每日照常練功，到第十日擂臺上，莫要給我丟人。”
衣衣便又轉為笑意：“我若沒給你丟人，你又獎勵我什麼？”
“真是越來越貪心。”他嘆道，“倒不如去問問師弟，你如果打敗他的人，他輸給你什麼？”
衣衣笑容凝結，卻真的思忖起來。
※※※
九日後，當她真的握著瓏光站在主擂之上，面對著前方那位面容冷淡身形清瘦的鳳邱門年輕的男弟子時，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有打賭的勇氣。
那天說及此事之後，秦檀也去與玉弓談起。玉弓的答覆是，若能勝三局以上，便隨她提一個要求。
現在，秦檀坐在不遠處飛雲樓一層大門外平臺所設的首席上。他旁邊是朱鐵和上屆門派榜真正的榜首錦狐門門主赤璃。在秦檀的堅持下，赤璃被安排列席。那赤門主一點看不出是商無雪那麼大姑娘的母親，渾然還像是二十多歲的美人。想到這裡，她不禁轉頭去看擂臺下錦狐門的席位，商無雪正坐在門主次位，平靜地看著臺上。
“姑娘，請多指教。”對面鳳邱門的弟子拱手行禮，揚了揚手裡九節鞭。
衣衣回禮之後，擺開架勢。
那九節鞭貴在靈活與長度，衣衣在最初的十幾招試探之後，轉守為攻。她採用的方法是誘敵深入，故意令對方以為自己手力過弱，來奪她兵器。因為瓏光劍路的陌生，對方一度不敢輕信，只是在詭異的步法中來回尋摸她的短處。最後終於伸出長鞭來，纏住瓏光劍身，將衣衣連劍帶人拉將過去。衣衣在估計好距離的瞬間，鬆開右手，讓對方纏去自己的劍，並在慣力下後傾，她便一個探步，劍指點上他的天突穴。
對方得了衣衣武器，卻失了前防，被點中。輕輕一下只是示意可得，並未用力。他也一愣，苦笑一下，收了腳步，抬手取了瓏光雙手奉上：“多謝點到即止。在下服輸。”
衣衣握著劍跳下擂臺，不無興奮地跑到已經離席下來的秦檀身邊。
他笑得欣慰：“我知道你不會輸。”
“那麼……下一場呢？”衣衣問。
他略略收了笑容，說：“恐怕有意外之人。氓疆門今年有一位女子十分厲害，一直殺入百強，如果她今日完勝，恐怕明日你們會被排在一起。”
“她叫什麼，使什麼兵器？”
秦檀拿了一張單子給她看：“你認識的。她叫牒雲娜。”
衣衣看著漂亮的近乎完美的比武晉級單，確實意外：“怎麼……祜族人也……”
“武盟不排外，任人可來。祜族人還不止一二，並不稀奇。”秦檀拿回單子去，“但牒雲娜不是普通祜族人，她是熙丹公主的女兒。如果我沒猜錯，她這應該可以算作流亡了。”
“為什麼？”
“她是穿著孝衣來比武的，與你一樣。也就是說，如今大祜的國君是賽藍，而她在那裡待不下去了。”秦檀看著衣衣，“常千戶說，牒雲娜與斫北王有來往。她似乎被人告知，若是打敗你，就可除去獲得師弟心意的最大障礙。”
“是太主搞鬼吧，她知道牒雲娜是沒有很多心眼去猜忌別人的女孩子。”衣衣咬著嘴脣，“她借牒雲娜來生事。可是這與將軍有什麼關係，打敗我又不能如何。”
“打敗你恐怕是婉轉的說法。我想，所謂打敗，不如說是除去。”秦檀又拿出一張紙來，“她簽了生死文書的。同意與她對壘的對手，便是也算簽了的。若明日與她碰上，要麼應戰決生死，要麼放棄晉級。”
“……我不想放棄。即便她所以為的事根本就是假的。”衣衣看著那張紙，說，“那就當它是真的好了。”
秦檀默默收起文書，抬頭看向飛雲樓高高的抱廈。
第二日，衣衣有些困惑地看著自己的對手。
那是一身細麻短褐的商無雪，雙刺。
“衣衣，好久不見。”商無雪微笑。
衣衣也對她一笑，忍不住又去看盟主位上秦檀。
秦檀對她一攤手，搖搖頭。
“我還以為……”衣衣正要說她以為對手會是誰，就聽見臺下一陣叫嚷。
牒雲娜擠到擂臺前，臉上還有些些血點，用不甚流利的漢語憤憤喊道：“你們，串通……改序！我不怕你，明日我們還會碰上的——你不要輸！”
眾人譁然。
商無雪失笑地看著衣衣：“這是你的擁躉麼，太無禮了吧。”
衣衣無奈地道：“她讓我不要輸，是為了明日好殺我。”
“哦？”商無雪聞言，也轉頭去看了看牒雲娜，“她就是今年氓疆門那殺出重圍的黑馬？”
“嗯。”
商無雪把雙刺在手上轉了轉，道：“那你就努力不要輸了。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