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晴空萬里如洗。武林城到處張燈結綵，人群亢奮。街上賣得最好的便要數瓜果與鮮花，皆是女子們買了準備投擂的。各門派的少年擁躉們扯著彩幡在街上懸掛，斷不了與屋主和上街巡視的典史衙役發生爭執，吵吵嚷嚷。
在這熱鬧之中，衣衣跟著秦檀來到飛雲樓下湧碧橋前。
玉弓很早就離開了秦宅，衣衣沒能見到他。秦檀換了衣衫，吃了早飯，才不緊不慢地帶著衣衣出門來，彷彿秋遊。衣衣照舊帶著瓏光，而秦檀卻是帶著大錢袋——“今日街市上必然許多好吃好玩的東西……”他如是說。
各門派要在九月初九這天之前投帖子，指明自己之門從哪一天開始參擂。人多的門派為了讓自己門內弟子多得練多爭光彩，都是投第一日的。那些來人少或精的門派，就思忖著大約的形勢，投某一日去。投得的帖子，又封名搖亂，每日晚間配出第二日對壘單子，依次推去，直至結束。昨日秦檀已經投了帖子，投在第十日。
擂臺已經搭起來。巨大的木架子上鋪就實木厚板，又施繡雲紋紅毯幾張，拼出彩雲拱日的圖形來。上萬人擠在擂臺之下，除了幾個大門派自有席位，還得幾分矜持架勢外，其他人都與市民混在一處，各自成群，晒著太陽。
“可惜偌大一張織毯了。”秦檀輕嘆，“上次比至第五日，就已經不堪入目，居然還不改變。”
衣衣跟著他走上湧碧橋，問：“五天比了很多場麼？”
他回憶了一下，說：“武林城一共四個擂臺，這是主擂。那次據說第一天在城外比了五千場……這當是虛數，不過照著那第五日這主擂臺上從早到晚又到第六日天明比了一百多場的情形看，第一日就算是比了五千場，那也不甚稀奇。璟朝多少門派，來一萬人也稱正常。”
“那我們投第十日，那天還會剩下多少人呢？”衣衣看著那人群中扎眼的猩紅地毯，問。
“大約八九十人，但若加上那些也投第十日的門派挑戰者，怕是不會少於百人吧。”秦檀轉頭來看著她，“怕不怕？”
衣衣一笑：“能與璟朝武林前百之人切磋，我得意還來不及。”
秦檀也笑得燦爛，彷彿比她還得意似的。
“閃道！閃道！”一名坦胸壯漢擠上橋來，推搡兩人，“別擋老子看戲！”
“還早呢，兄臺！”橋頭坐在橋欄上的一個清瘦男子搖著摺扇，有氣無力道，“盟主至今都沒現身，開擂又不知要到何時去！”
壯漢沒好氣地嚷嚷：“那個盟主誰認得！來也詭異，去也無蹤！盟會三年來都是我們龍邱門在掌管，開擂若要等盟主，那怕是年都過了！”
“此言差矣。”清瘦男子冷冷道，“龍邱門上屆只是門派榜榜眼，人家錦狐門才是狀元，只不過你們欺侮人家門主是女子，又是個寡婦，所以仗著人多攬事罷了！退一萬步，若是當年漠山門的漠衡門主還在，哪裡輪到你們龍鳳邱門出頭！”
“呔，你這瘦猴碎嘴子，老子懶得理你，有招擂臺上使，耍嘴皮子不是好漢。你哪家的，報上名來！”壯漢氣勢洶洶。
男子仍舊搖著摺扇：“無花門，”他舉起扇子，扇面上書“無花門君蘭子”六字，“第六日北擂等候足下。”
“好，君子蘭，一言為定！”壯漢抱拳，轉身就橫著擠走了。
“……是君蘭子，不是君子蘭！”男子臉色漲紅，咬牙切齒喊道。
衣衣抬手搭涼棚看看天，道：“秦大哥，馬上時至隅中了，何不開擂？”
秦檀聞言點頭：“也好。”便伸手在懷中內兜掏了什麼在手裡，繞開密密匝匝的人群，走向飛雲樓。
飛雲樓下有龍邱門弟子守衛，伸手攔住二人：“武盟重地，暫不待客。”
秦檀一言不發，只舉起手，露出一塊鎏金牌子來。
那守衛定睛看清牌子，神色一變，又仔細打量秦檀：“足下是……”
“煩勞通知朱門主，秦檀已到。”他禮貌地應道。
守衛有些無措：“請盟主恕罪！弟子這就去報！”說罷蹬蹬蹬跑上樓去。
不多時，龍邱門門主朱鐵提裾匆匆走下樓來，見到秦檀，深深施禮：“未曾長迎秦盟主，還望恕不敬之罪。”
“朱門主客氣了。我是懶散人，平日只是撒手，還得多謝朱門主費心為江湖各門兄弟姐妹操勞諸事才是。”秦檀回禮道。
朱鐵起身。衣衣這才看清他，約摸三十來歲，微有些胖，疏發細眼，白皮朱脣，面透精明。
“秦盟主高人也，為之效勞榮幸之至。萬不可言謝，折殺我等了！”朱鐵轉向衣衣，先是眼底一抹亮，繼而又故作疑惑，“這位是——”
“我家小徒，帶來見見世面，還請多多關照。”秦檀回答。
衣衣便對著朱鐵行禮。
朱鐵笑容可掬：“名師高徒，果然出類之姿！……不多寒暄，請盟主上樓開擂！”
“請！”秦檀虛讓一讓他，便抬腳上樓。朱鐵隨後。衣衣跟在兩人後面，也登上飛雲樓高高的階梯。
二樓儼然是一間香堂，龍邱門弟子肅立，中間又有几案、卷宗、香燭神龕等等。三人來到抱廈處，往下看。
擂臺中央放了一面大鼓，是方才上樓前沒有的。秦檀笑說：“朱門主好操持，瞬時就安排妥當了。秦某自愧不如。”
朱鐵謙遜道：“哪裡哪裡，也是環境使然。平日瑣碎做得多了，就難免想得周全些。——盟主請這邊來。”
朱鐵引著秦檀來到抱廈邊，指著一段粗繩道：“開擂條幅在此。盟主若是準備好，在下當命弟子擂鼓以引。”
秦檀又望了一眼樓下的如潮人群，說：“如是，開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