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俯瞰擂臺,發現那走上臺來擂鼓的是剛才橋上遇到的壯漢。他頭上束了紅巾,拿起一對鼓槌,在巨鼓上自緩至疾地敲起來。節奏加快的鼓聲沉震如雷,從高臺傳徹,人群霎時間安靜下來。
敲了一百零八下之後,壯漢停下鼓槌,深吸一口氣,用丹田之聲吼出那眾人企盼已久的兩個字:
“開——擂——”
然後他志得意滿地掃視臺下。但所有的人都沒在看他,而是仰頭上看,微微張著嘴。
飛雲樓上,直落而下,展開的兩道紅幡,上書對聯“劍奩刀囊非弱四海雄風收我手 簫袋畫軸乃公五嶽俠氣貫民心”。
人群交頭接耳的聲音逐漸大了起來。飛雲樓上的人也能聽到。
秦檀看一看朱鐵,他仍是淡然笑意。衣衣注意到秦檀眉心一蹙,旋即又放鬆。
“盟主這次該露面主持比武了。”朱鐵十分之禮貌,對秦檀道,“主擂第一場是空空門對淮川門。”
“好。”秦檀沒有表情,說,“便下去吧。”說罷轉身就下樓。
衣衣又回頭看一眼人群熙攘包圍的擂臺,嗡嗡的私語聲已經有向質疑轉變的傾向。
“衣衣姑娘,請這邊走。”朱鐵輕輕喚她。
“朱門主請。”衣衣趕緊跟上去。忽然腦中閃念,無論秦檀還是自己都未曾告訴朱鐵自己的姓名,可他已然是知道的。她望望朱鐵的臉,他覺察到,但只是略欠身,讓衣衣先行。
秦檀一身簡簡單單的青布直裰出現在擂臺之上,瞬間止住了喧譁。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從紅幡對聯轉向了他。
“諸位,請安靜!”朱鐵伸手示意,“各門派俠士,恭迎我盟主主持今年武林盟會比武!”
無花門錦狐門等大派那些本來坐著的門主,即刻都起身。
秦檀邁步上前,站在擂臺的正中央,巨鼓之後,眼光逡巡,道:“此番比武之會,重在切磋,並非以門派之爭奪虛名之位。我等武人,無論求道山野之門,街市有貴之門,均以仁信俠風行事,不慕權爵,不幹政事。比武之根在於強身,強身之道關乎正義。若有以正義之身行不義之事者,各門可誅之。這是上一次武盟之會,秦某想說但最終未曾說的話。”
朱鐵臉色微變,輕輕咳嗽一聲。
“秦某心遊山水,人遊紅塵。本不應以難羈之身當此重位,但既然已居於此,得各門豪俠抬愛,就必盡力不辱其責。我江湖之士,因我皇璟明君一度寬仁,任由來去不曾苛以管束重稅,雖無官本,但以佔地自養。僅此一件,就有理由為天下太平而思忖,不隨亂黨,不結軍隊,更不可假借民名聯手為事。”秦檀的眼神凌厲,面色肅然,“由此,今年秦某主持此會,安心泯然,彼此自如。若有誰人逆之而行,不顧蒼生,秦某自然會尋他問個究竟。”
衣衣看見朱鐵輕輕吁了口氣。
“上屆武林盟會之後,秦某曾與各門俠士數人豪飲三天三夜。未曾告知身之出處。那是因為秦某之門素無參與武盟之意,秦某當時年少,只為一時意氣,便以個人之名參天下之會,不敢報門。”秦檀停了一下,接著說,“今日在這擂臺之上,秦某要還各位一個明白。秦某所在乃初雲山初雲派,家父為門主。將來若無意外,秦某將接門主之位。我門今次二人参與擂臺,第十日入擂。武林盛會,江湖大事,還望各路英雄盡顯神通,弘揚武道,廣大本門。”然後,他拿起鼓槌,重重敲擊在鼓面上。這一響之後,是臺下市民不甚明瞭的歡呼,和女子們如雨投注的鮮花。
各門門主表情微妙,而門眾都有些摩拳擦掌的意味。
朱鐵上場去公佈本日打擂順序,冗長的規則仍要句句唸完。
秦檀無聲地退到擂臺邊,看見衣衣獨自站在飛雲樓的臺階下。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裡卻有些黯然。
“秦大哥,你沒有事吧?”衣衣上前想要扶他。
秦檀卻迅速躲過她的手,溫和道:“我沒事,等下第一場開始,我要去開局。你尋個地方且坐坐,看看別人打擂,學些技巧,晚些時候我帶你去吃武林城有名的粉團。”
衣衣看著自己撲空的手,低低道:“有誰在看我們麼?”
秦檀抿脣不語,衣衣沒來得及再開口,就被端了一張圈椅過來的龍邱門弟子打斷:“姑娘請坐觀。”
“去吧。”秦檀輕輕對她說,“不用擔心我。”
第一場開始。跳上擂臺來的乃是空空門的光膀子男人和無花門的雙劍小生。秦檀接受二人行禮,叮囑幾句,便揮一揮手,示意比武開始。
光膀子男人用長刀,呼呼有風。雙劍小生騰挪自如,如燕翩躚。雙劍對擊長刀,力所不及,但其靈活令長刀難從。二人鏗鏘之間,皆是險著頻出,惹得一番看客驚呼連連。
衣衣坐在臺下,雖是極好的視角,卻也沒有十分心思看比武,而是看著秦檀。他和朱鐵站在一起,竊竊私語,同時也令各門門主心猿意馬。不久,二人轉身朝衣衣走過來,秦檀傾身下來道:“衣衣,我與朱門主要去其他三擂臺看看,你在這裡不要離開,一個時辰內我回來。”
“……好。”衣衣回答,然後目送他和朱鐵透過飛雲樓的走廊,逐漸走遠。
他能夠放心離開,沒有多餘的話,原因很清楚。御之煥一定在附近,也許就在哪一個視窗之內,居高臨下地看著這擂臺,人潮,還有她。擂臺上你來我往的比拼和刀槍劍戟的火花並不能牽動他的眼與心。即便秦檀,對著官色濃濃的對聯,也只能依著朱鐵的咳嗽聲說話。她忽然覺得有些心傷。那以恬淡笑容做事的郅明皇帝和冷著一張看不見的臉做事的玉弓將軍,或者根本就沒有什麼不同。秦檀自然是瞭然這一切規律的,他不喜歡,但他可以去做。換作自己的話……
衣衣望著臺上不知道第幾場的兩個正在比試的一男一女兩門弟子,他們的長鞭與三節棍正纏繞在一起,二力發催,難分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