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當真?”玉弓聲音裡掩不住驚愕,連呼吸也不穩起來。這在他並不是時常的事,因而秦檀又考慮了半天,才往下說。
“我不想強迫衣衣說,但十有八九如此。問一問白觴也就知道了。”
玉弓沉吟著,手中茶盞也捏得快碎裂,過了一會,道:“我從澍陽來。曾見白觴與陳弈。陛下已經不再吃明覆丸了。”
“就是說,他已知自己到了不可再食虎狼藥硬撐的地步。白觴可以改些外丹與他吃。”秦檀說。
“已經換了。師父在閉關,什麼也不說。”玉弓望著秦檀,輕輕說,“陛下讓我今年冬天一定帶衣衣回澍陽。”
秦檀面帶愁色,眼角卻瞥見房門外地上一抹微微顫動的影子。“一路太過勞頓,今晚早些休息。對了,我差元叔去叫衣衣來,怎麼還沒到?”說著就要起身。
衣衣便小步挪到門檻前,低著頭進門來,對著玉弓行禮:“將軍無恙。”
“鄉君多禮了。”他起身回禮。
“既然衣衣來,我們再喝一道茶便散了吧。”秦檀對衣衣示意。
衣衣便去換泡了青茶來,湯味一出滿室,秦檀讚道:“元叔今年倒是得了好茶。”
玉弓啜飲一口,說:“武夷茶。花香巖骨。”然後他的目光鎖定在衣衣手腕上。
衣衣向上微微擼了袖子好擺弄茶具,便露出腕上貼的膏藥來。
秦檀低頭喝茶,說:“今天下午我們去看了擂臺,都搭好了。看了明日戰冊,鳳邱門首出應戰。我們何時出手較好?”
“你們?你和誰,衣衣麼?”玉弓轉頭看著他,“師兄,衣衣還沒有那個本事打擂。”
秦檀把空茶盞輕輕放下,笑道:“我不會讓她做能力之外的事。”
“我不是說歷練不好,只是……”他沒有說下去,看著衣衣燭火輝映下平靜的面容。
“打擂一個月,我們可不必與龍鳳邱門爭門派榜。等到那些蝦兵蟹將都刷下去之後,我讓衣衣打幾場練練筋骨就是了。”秦檀觀察著他,口吻卻是輕鬆的。
玉弓想了想,說:“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希望師兄能答應。”
秦檀挑眉“嗯”了一聲。
“她只能與龍鳳邱門的挑戰者打擂。”他看著秦檀,“我會安排不同型別的人來讓她應戰。”
“那就要等到你們龍鳳邱們把其他各門基本掃平以後了呢。”秦檀微笑,“那我還來做什麼?”
玉弓嘴角一牽:“自然是……當盟主。”
※※※
喝完茶,秦檀讓各人回房早些歇息,明日去看打擂。
玉弓的西廂房與衣衣住的東廂小院一壁之隔。衣衣和玉弓被提著燈籠的小罐兒引著回房。小罐兒不會說話,另外兩人也客串啞巴。
就要走到衣衣門口時候,小罐兒忽然腳下一絆,前僕摔倒,燈籠熄了。他悶哼著去摸燈籠杆。
衣衣趕緊下手去扶他,卻在小罐兒細瘦的肩膀上摸到了另外一隻手。她趕緊鬆開,讓玉弓拉了小罐兒起來,而自己則說:“我去屋裡取火摺子。”便摸著黑回房,拿了火摺子出來重新點起燈籠。
小罐兒摔破了膝蓋和手掌,正疼得齜牙咧嘴。衣衣便拉拉他:“去我房裡,我給你上藥。”
小罐兒便把燈籠往玉弓手裡一塞,跟著衣衣就走了。衣衣未嘗再看玉弓,只忙著進屋點燈取藥匣,給小罐兒擦乾淨傷口,上藥包紮。直到小罐兒破涕為笑,擺擺手表示自己沒事,她才取了另一支燈籠給他回去照著。
小罐兒這次小心翼翼舉著燈籠出門去。衣衣送他離開,看著那一朵光明消失在院牆後,方才回身。東廂小院裡風清星繁,銀河一道橫攬於天。她站在院中仰頭看著,久久看著,直到身後有人說:“還不歇息。”
玉弓手裡拿著那支燈籠,站在院門口。
“將軍……”衣衣看不清他的雙眼,“有事麼?”
“你把燈籠給了他,你夜裡要用怎麼辦?”他把燈籠遞過來,“拿著。”
“謝將軍。”衣衣接過燈籠。
他抬頭也看了看浩瀚星河,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向外走。
“將軍!”衣衣喚住他,“請問——你在澍陽,可聽臨珫侯說過柳落還好麼?”
他停下腳步,迴轉身,語氣帶著不明的笑意:“柳落不是被你安排的麼,怎麼又要問臨珫侯?……你是沒話找話說?”
“我離開澍陽後,就不能再知曉她訊息了。她距離產期也不久了,我想知道她好不好。”衣衣鎮定地回答。
玉弓看著她,最後和緩地說:“她曾逃離一次,被陳弈攔住了。不過陳弈說,他不會一直當籬笆的。”
“她若真想離開,就隨她去吧。我也是這麼想的。”衣衣嘆了一聲,“不知還來不來得及再見她一次。”
“如果你想。”他說,“如果你想,我可以讓她等到你回去。”
衣衣盯著他,然後道:“不。你不要強迫她。”
“強迫?”他笑得冷冽,“因為我曾強迫你許多?你怕我以同樣強迫她?”他緩步來到她跟前。衣衣甚至能嗅到他帶有火青味道的呼吸。
“放心,我在此只住一晚。擂臺開後,耳目所集,我不會自尋煩惱,所以會去住龍鳳邱門的會館。”他低頭看著她的雙眸,“你不用害怕我會強迫你什麼,因我等見你如見陛下。”
“那你難道會如此對陛下說話麼?”衣衣反詰,“你會對他笑得這般冷淡麼?”
他退後一步,微微欠身:“鄉君,末將失禮。”然後徑自轉身走出了東廂窄小的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