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寒殿的大殿可用列宴,三面臨囿,寬且敞。兩間偏殿供女眷列席,中間殿內是皇帝與近臣文武共坐的地方。女眷們先要入中殿向皇帝行禮告退,方才進入偏殿就座。衣衣追著內廷女眷的隊尾進入中殿時候,後面已經沒有別的女子,而她身旁左右陪著的是斫北王和臨珫侯。她徑直走到殿內,緊跟著隊伍最後的劉麗嬪,跪拜首,呼萬歲。斫北王與陳弈這才離開她身邊,都自己肅立一旁,垂手立著。
斫北王與陳弈先後行禮。同時妃嬪列行退下,快要全部離開中殿的時候,聽見皇帝柔和的聲音:
“皇姑母請選樂。”
※※※
林淑妃悄悄拉了衣衣袖子,讓她到自己身邊坐下,但並不交談。衣衣心裡泛起一點的感激。在其他人隱隱綽綽的各色目光裡,她的沉默是最大寬慰。
這時各女眷的隨身宮內總管也都跟進來了。衣衣帶著的是金萱,她走過來給衣衣拿了巾子擦手,看到她手上的花,便低聲問:“鄉君折了西苑的梔子?”
下桌的宋安嬪隔著林淑妃卻也聽見,冷笑道:“西苑花草誰敢攀折,都是萬歲和貴妃心愛。”
衣衣把花放在桌上,自顧擦手,把手巾遞還金萱。
“那也不會是勖勤宮帶出來的花啊。”宋安嬪旁邊李和嬪道,“便是各宮妃嬪,也不見誰那裡有這麼大的黃梔子。這明明是西苑的花。”
林淑妃道:“你們夠了沒有?”
兩個嬪便噤聲,但也不以為意。林淑妃是宮裡老人,比方貴妃還要年長一歲,人稱“萬年淑妃”,當初得封時曾被幸過幾次,從此就幾乎不見恩寵,如今住在慈慶宮後那麼偏的地方,幾被遺忘,慢慢地她們也就不那麼將她放在眼裡。
“什麼夠不夠的?”前桌接過內侍進茶的錢敬妃不冷不熱地說,“若是真折了西苑的花,祖宗的規矩家法,也是夠的。”
林淑妃聞言,也一時不再做聲。
衣衣望著錢敬妃的側臉,說:“回敬妃,這支花是臨珫侯送與朝露的。方才走在最後的劉麗嬪等可為證。”
“我可不敢勞鄉君向我解釋。”錢敬妃轉過身來,欠身道,“便是臨珫侯送的,我等也無話好說。橫豎,那幾株大梔子還是臨珫侯府中獻進來的,他要剪要折,連陛下也不會有意見。”
衣衣便微笑:“謝敬妃。”
各桌經了這一插曲,一時無趣,但不久又被中殿過來進茶的內侍們帶來的訊息鼓動起來了。
“陛下問座下大人們要什麼來玩,說是既然文武官員在場,就要一文一武兩樁戲來玩一玩。兩邊各推兩個人出來參加,現在正熱鬧的呢!”內侍也一臉興奮的樣子,“宮裡許久都沒有這樣,萬歲氣色也好得很。”
“一文一武又是什麼?”她們又追著問。
內侍端著托盤回答:“回稟各位,武官那邊出的武戲是射柳,出人二:兵部左侍郎之子,五軍營中軍柴衷,另一位……是斫北王。”
一陣喟嘆之後,正待問文官陣營情形的妃嬪們被御前牌子的尖高嗓音打斷:
“宣琴待詔進殿!”
※※※
廣寒殿中殿。
“若是皇二弟去了武官營中,那文官營裡可要小心了。”御之烺對張甌笑道,“不知張閣老推誰人?”
“還是先定文戲的名吧,定戲推人。”張甌躬身道,“方才與幾位商議,定下茗戰。”
“好久不曾觀賞茗戰,自太祖詔天下棄壓餅茶改飲散茶之後,茗戰也快絕跡了。”御之烺輕嘆,“為民生思之,棄之當然,而為藝趣思之,略有不忍。”
“偶爾為之,作我族前朝茶席,亦可視為追思承繼。茶之道,族性之道也。”張甌說。
“說得在理。”御之烺眼底一掠浮光,笑道,“既然如此,朕想向張閣老推舉一人。”
“請陛下明示。”
御之烺停頓一下,說:“龍朝露。”
衣衣進殿拜了御座上的男人,起身看見旁邊文官首席的老年男子正望著她,便欠身行禮。
“若是鬥茶還可讓舂陵鄉君試試看,”張甌彷彿為難的樣子,“只是射柳……”
“張閣老未免小看文臣了。”御之烺道,“鄉射燕射之中,常常都有出眾之人,我大璟男子,要找一位不會射箭的人倒是不易。只不過射柳更難些罷了,張閣老難推舉,朕卻看到有人已經坐不住了呢。”
張甌回身,就正看到陳弈站起來,臉上一副無辜表情:“我只是想與朝露妹妹同場。”
“那你就要去參加射柳一局了。”御之烺看著他,“記得前幾日你還在風寒,渾身軟痛。今日射柳,你可使得?”
陳弈點點頭,然後看著張甌。張甌只是看著御之烺,然後欣然回答:“臨珫侯自告奮勇,當然可以。”
“那麼武官那方,誰射柳,誰鬥茶?”御之烺轉臉問。
一直冷眼旁觀的御曛這時開口道:“燁兒一路勞頓,便不要射柳了吧。茗戰雖非長項,倒也是耳濡目染知道的,陛下……”
“皇姑母切莫擔心,二弟自有分寸。”御之烺安撫她道。
“臣確乎有些疲勞了,況且平日射柳玩得多,今日換換文戲也不錯。”御之燁拜道,“臣請參加文戲,與鄉君較量。”
五軍營中軍柴衷站出來行禮:“臣無異議。”
“甚好。”御之烺看向御曛,她正微微點頭,於是他起身,道,“武先文後。祿德,宣。”
大公公祿德便宣武戲。御之烺扶著祿德的手,走下玉階,然後鬆開。他經過衣衣身邊的時候,目光輕輕掃過她面龐。
朕相信你。他的眼眸如是說。
衣衣兩手在袖中交疊,繼而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