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弈突然這麼一喊,驚了眾人一跳。他還趴在懸窗框子上,髮帶被湖上風吹得亂飛。
“朝露妹妹,你怎的一個人坐一旁?”他笑嘻嘻看著兩丈外的畫舫船樓視窗立著的衣衣,“我過去陪你罷!”
御曛坐著沒動。但御之燁不知不覺就站了起來,走到窗畔:“她……龍朝露?”
那的確是他在瓊關見到的那個姑娘。他曾在咫尺,面對她實為挑釁的只需多想一刻就能明白的話語,就能得到她。但他毫無準備,卻錯失她。
旁邊的斫北王妃陳玥望一望隔著兩扇窗與湖水的婷婷美人,又回頭看著兩眼複雜目光的斫北王。
方貴妃依著御之烺,道:“陛下可要樂班換個曲子?”
“也好。”他摸摸她的指尖,“既行水上,當奏水風之月。正是你所擅長,不如奏一曲來助興。”
“遵旨。”方貴妃起身去彈箏。
“那是臨珫侯!”旁邊妃嬪呼啦丟了骨牌,都湊前看去。
“哪個?哪個是?”
“那位藍衣公子,便服那個!——發如烏漆,面若瑩玉,英眉桃花,果然不是妄言!”旁邊嬪妃笑呼,“難怪這幾年名兒傳得那麼大。”
只有衣衣讀得出那人桃花流水般眼裡的壞笑。他一邊迎風釋放他滿臉滿身的輝光,一面故作訝異看到衣衣坐那艘畫舫,彷彿憐憫她遭受的冷心冷情。但是他確乎是在壞笑,尤其當斫北王來到他身側的時候。
衣衣望見斫北王御之燁的身影,並不躲閃。他遙遙看著她,直直看著她。她覺得自己在他眼中,未必不是一顆大號的玉璽。哪怕刻印的只是一枚帝王花押。
她知道在那半明半晦的船樓裡頭,還有別的目光在望著自己。但她仍舊立在窗畔,一臉平靜,彷彿她不是別人要看的風景,而是她在視別人為風景。
陳弈咧開嘴,喊道:“朝露妹妹,你今日也穿水藍色,我們一樣的!晚些下了船,我找你去!”
御之烺輕輕咳嗽。
陳弈這才回過身子來,拜道:“陛下恕罪!臣應先請旨的。”
斫北王收回目光,照舊坐下。御曛不緊不慢地喝茶,嘮家常般問:“既然方貴妃她們都來了,陛下怎麼不請舂陵鄉君過來龍舟裡?”
“她不是妃嬪。”御之烺淡淡回答。
“她是不是妃嬪,只是一時半會的事。還不是陛下做主。”她嘆了一口氣,道,“莫不是傳聞為真,她忤逆了陛下,陛下在冷落她?”
“並無寵幸何談冷落。”御之烺笑得恬淡,雙手置於膝上,“禮儀之處並無怠慢,太祖說終要她自己挑夫婿,那就讓她自己挑。她若是嫌棄朕大她太多,身體又不夠好,那也隨她。朕平日也忙,哪裡來那許多工夫寵溺一個小姑娘?車到山前必有路,皇姑母莫要擔憂。今日來消暑遊湖,不提那些事了。”
※※※
船行至湖中西苑瓊華島,遠遠看見島上的繁花與樓臺,眾人半醺地笑著待畫舫靠岸,一一下船去。
衣衣隨著宮內女眷們慢慢往廣寒殿露臺去。西苑裡雲高風輕,碧水環繞,人人一路看得見道旁淡竹輕擺,蜀葵怒放。前面是龍舟下來的陛下與太主等人,緊跟的是文武官員,後頭妃嬪們搖著團扇,帶著宮內主管姑姑們,互相說著話往前走。再後面則是外命婦們。
尚未走到露臺,衣衣就看到前頭宮嬪一列側目,交頭接耳。緊接著,一道藍色晃到她眼前。
“找你多麼難,”陳弈鬆口氣般,“你走得這麼靠後,陛下萬一召你,跑也跑累死你了。”
“見過臨珫侯。——陛下不會召我。”衣衣行禮,對他說。
“但有人也許會。”他撇嘴,“我不理解陛下。”
她望望那些把目光投向陳弈的女人,她和他都是一身水藍色,站在人群裡多麼扎眼。她說:“我也不理解你。”
陳弈但笑,就手袖裡生變出一支含苞待放的黃梔子,放進她手裡:“戴在身上,也怪清香的。”
“臨珫侯,你覺得我還不夠麻煩嗎?”衣衣苦笑。
“你最好更麻煩一些。這樣你就無路可走,我就有利可圖了。”他攤手,“但現在,陛下只許我來瞧瞧你,立刻要回去。你告訴我,要如何才能再會?”
衣衣低頭嗅一嗅花朵,那香氣正幽幽發散出來。“謝臨珫侯,請侯爺回去吧。”
陳弈沒有說話。她抬頭,看見他正轉頭望著前頭,於是順著他目光看去,就發現另一個人正一臉閒適地經過衣香鬢影的叢林,逐漸靠近他們。
“王爺怎麼也掉隊了?”陳弈身上彷彿忽然換了氣度,笑道,“難道也是看得花草豐美,美人彳亍,同在下一般沉醉不能行路?”
御之燁嘴角一牽,眼睛盯著衣衣,口裡卻答陳弈的話道:“一直未曾有空拜見舂陵鄉君,今日是良機,不能再失禮了。”
“啊哈,王爺真是用心頗費。”陳弈說。
“斫北親王折殺朝露了。”衣衣行了一個福,道,“見過王爺。”
“有禮。”他的視線從她臉上,下移至她手上,“鄉君喜歡黃梔子?”
“還好。”衣衣抬起頭,“王爺,朝露該走了,同船女眷已經去往露臺。”
“孤家也該走了。”他欣然頷首,“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