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葺房屋需要一旬時間。風騰寨一百五十九眾加八女眷孩童,都要擠在鬼戮的房下過這十日。好在鬼戮房子大,後兩進院子所有八間廂房,再把前堂丈室也都騰出來,只是晚間睡一百五十人也湊合可以。衣衣的廂房就用來讓那五個女子和三個孩子睡,打地鋪雖然足夠,只是天寒地凍,卻沒有足夠被褥,於是拼命燒爐火。仍是不敵。一夜忍受後,鬼戮派去雲縣的一干人馬買了十車被褥三車糧食回來,才稍解了眼前苦。
鬼戮晚間吃著麥飯,還笑嘻嘻對衣衣說:“如今我可算是赤貧了。”
衣衣看著對面滿屋悶頭吃飯的眾人,低低道:“也許你娘說的沒錯。”
鬼戮聞言,臉色一冷,道:“你忘了我囑咐你的話了?”
衣衣便轉了話頭:“縱火的人可查出來了?”
鬼戮低頭扒飯:“這不干你的事。”
衣衣再次碰了一鼻子灰。不再做聲。
十日後房子大致修好了。其間府境內的另一夥山匪來探風聲。最後並無交集。女眷們告訴衣衣,鬼戮與他們一向井河無犯,雖來往甚少,卻也絕不肯吃虧。地頭相爭之事,從未讓人佔便宜。
迅空兒的內人姚娘告訴衣衣,鬼戮除了一身武藝膽識本寨無人可出其右,更是因待人賞罰分明又宅厚周到才令眾人信服這少年當頭。衣衣發現其實她想知道的許多事,並不一定非問鬼戮才能瞭解。於是跟幾個女眷混得越發熟了。斷斷續續,聽得了鬼戮的身世。
他自幼並非生在雲縣,上上一任風騰寨主漠衡在山道馬鋪旁撿到他時,他是一個出生不久的嬰孩。這嬰孩頭上生有一個大包,並無哭鬧。那時,風騰寨是陌城境內的一個匪寨,寨主漠衡喪偶多年膝下無子,見這嬰孩被棄山中,想是殘疾,落在野獸口中也是個死,枉來世上一遭,便抱了回寨。這幼兒頸上掛了一顆墨玉珠子,刻了一個“歡”字。漠衡還對當時任外副寨的弟弟漠彰說,誰家孩子取這個名卻棄了荒野,真是諷刺。寨內只有赤腳大夫,漠衡給這孩子取了名字叫鬼戮,幾日後把他託付給煙州的故友潘悅。那潘悅原是郅明三年的舉人,一直未能考得進士,為吏不如意下,又不願吃朝廷俸祿那幾石糧度日,便辭了差事憑著自己醫家數代的本事,在煙州開了醫館。辦藥路上曾被風騰寨劫道,漠衡聽是開醫館的,說了句“醫者父母心”就放他走了。倒是他一眼看出漠衡肺有鬱結,給了他一張方子。從此兩人居然成了朋友。他說鬼戮腦中的是頭顱血腫,一般出生不久可以自行消釋,但這孩子的估摸是特殊,不易消,反而會長大,不醫好怕後患。璟朝有迷信新兒頭部生異大不吉之說,他猜想是因此鬼戮才被家人捨棄。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治好了鬼戮的血腫。痊癒了的鬼戮渾然是個眉清目秀的白嫩孩子,漠衡越看越喜愛。但是他沒有將鬼戮留在寨裡住,而是派了個年紀大一點的隨從一起安排在陌城之內,讓他跟草堂的先生讀書,讀書之外倒是親自教他武功。他視鬼戮讀書很重要,看起來是不打算讓鬼戮接他的班。十年下來鬼戮書讀得不怎麼樣,卻讓漠衡覺得他在功夫上聰慧過人。十二歲那年,他在山中獨箭射殺野豬,這是當時風騰寨內外副寨都做不到的事情。十二歲後他開始出門遊歷,最愛結交江湖俠眾,一年後在江南一帶居然也小有名氣。而十四歲歸來時候,漠衡發現自己已然教不了他了。也是從這時候起,漠衡開始考慮鬼戮將來接管風騰寨的可能。
是年,陌城瘟疫,漠衡染病。他在疫情初發時,就讓人送鬼戮去了煙州,也由此,鬼戮沒能見他最後一面。此一病疫,風騰寨死了二十餘人,但歸來的鬼戮卻發覺,這二十餘人皆是漠衡的死忠。此時,漠彰已被擁為新主。鬼戮有了警惕,卻仍險些被笑裡藏刀的漠衡算計,連夜騎著小黑奔回了煙州。潘悅為了鬼戮的安全,去揭了韋府貼出的重金求醫告示,帶著鬼戮入了韋府。韋府深門大戶,高手眾多,漠彰一時不能將二人如何。潘悅要醫治的是韋府當時的夫人御熒,她數月前在一次出遊後回來突然得了瘋病,時好時壞,精神恍惚,韋府多處求醫無果。潘悅每日施以鍼灸輔以藥物,稍緩而已。客串藥僮的鬼戮,在御氏一次發病時被她抓破了衣服,卻引來韋家妾羅氏的一聲驚呼。後來才得知那鬼戮頸上墨玉,正是她當年親手戴在所生韋家二子韋歡頸上的。韋歡出世有大異,當時正是韋關星大兒子韋雙在京師澍陽考國試的非常時期,結交各官貴之要時,韋關星遂對外稱得一千金,內逼羅氏溺殺親子代之以一女嬰以保顏面。羅氏命身邊奶孃做此事,但奶孃只是差人將韋歡丟棄山野。
真相出現的結果並不是皆大歡喜。羅氏一口咬定當年是夫人御熒私授婢下給她的飲食中下藥才使得韋歡出生有異。而瘋瘋癲癲的御熒已經無法爭辯。關鍵人物鬼戮卻震驚之後出奇地沉默,把自己關在屋裡一日,第二天,去找韋關星密談。半個月後,陌城境內風騰寨和鴰棵洞二山匪幫皆被官兵剿沒,漠彰人頭在陌城外掛了三日。與此同時煙州大賈韋府公子韋歡認祖歸宗。但韋關星後來做出了一件導致韋歡徹底失蹤的事情——他極為喜歡鬼戮的出人之姿,到處帶他結交顯貴,同時卻立刻將當年代替韋歡“出世”的才年十四的韋如藍嫁給千里之外稟水府的遠親齊家,等於變相將這個本就不受絲毫眷顧的養女趕出了韋府。
鬼戮離開韋府獨自到了雲縣雲崖山,藉助江湖友朋之力網路新舊,重起養父爐灶。而四散的風騰寨匪眾並沒有幾個人敢回來,因為他們都明白風騰寨被剿殺不是偶然事件,鬼戮的背景也不可為靠。那漠衡與官府打點數年都很少出錯,年年扯著幌子的清山也只是掛羊頭賣狗肉。而漠彰更精於此道,如何會一朝覆滅?沒有人解釋這件事的來由,而那剛來巡南就剿匪有功的新任右僉都御史一紙奏上,使得這兩山土匪窩不過三百餘眾的剿殺變成了平盜上千人的功績。他喜洋洋被皇帝調回京師去敘職,只待提升。知府仍在任,沒人去追究此事來龍去脈到底是什麼樣。韋府夫人御熒歿,不久,羅氏成了當家主母,新的韋夫人。
※※※
聽她碎碎地說完這一段故事,已經是掌燈時分。衣衣坐在氈子上,給姚孃的女兒巧巧剝花生。
“我若不是在煙州活不下,也不會嫁匪隨匪啊。”姚娘說著,卻是笑的。
“但是迅空兒大哥對你多麼好,你看所有家眷裡,你和巧巧被褥最軟,這可是白天裡他晒了半日的。”衣衣把花生米塞進巧巧的小嘴。
姚娘低下頭撫摩隆起的腹部:“窮人有窮過法。我以前的男人是個賭鬼,我被他逼著賣身還債,情急裡錯手殺了他逃進山,被獸夾差點夾斷腿,是漠衡寨主救我,迅空兒照顧我。如果活著就是為了一個好,又何必介意在哪裡,如果那個男人肯對我好,我又何必在意他做什麼。他便是要萬夫所指,十惡不赦,只要他對我好,我也隨他。”
衣衣默然了半晌。
姚娘接著說:“當年跟在鬼寨主身邊的隨從,就是傲飛。這一切也是迅空兒從他口裡知曉。迅空兒以前隨在漠衡寨主身邊做事,漠彰奪位之間,他帶著我和巧巧也是九死一生,好在鬼寨主回來,終是又有了落腳地方。寨主雖然年輕,卻是很有主意的,我佩服的是他會學著他養父的仁義做事,我擔憂的卻也是這一點。”
衣衣想起胡櫻桃馬車被劫時,傲飛說過的那些“規矩”,心下不禁有些慨然。
這時門外一個孩子歡快突然地喊:“鬼寨!”
“你又淘氣,不讓你娘安生。”鬼戮帶笑的聲音。
孩子笑得咯咯,彷彿被抱了起來,笑聲上下回蕩。
“寨主來了。”姚娘對衣衣說。
話音未落,鬼戮已經領著小臉凍得紅通通的小男娃兒入了門,把他帶到爐前取暖。衣衣望了他被爐火映紅的側臉,低下頭繼續剝花生。姚娘看看衣衣,又看看鬼戮,抿嘴一樂:“寨主,明年十七了吧?”
“嗯?”鬼戮回過頭來。
“只是不曉得什麼時候能有寨主夫人,有些心急。”姚娘眨眨眼。
鬼戮斂了眉,道:“女人……”倏地瞧見衣衣在地上剝花生,頓了一下,又轉回頭去,“本寨主沒心情想這個。”
“也不早了。”姚娘說,“十七歲有的男子都當爹了。寨主莫不是還真等著二十才行冠禮?”
“在這裡行什麼狗屁冠禮。”鬼戮輕笑一聲,“姚娘,你若能給我找個賽天仙來,我也考慮一下。不好看的我不要,你知道我挑剔。”
姚娘揚手把身邊一顆土豆朝他扔過去:“寨主說話太為難人。”
鬼戮頭也不回地抓住土豆,就手放在爐火上烤起來:“烤土豆,好吃。”
衣衣抬頭,從地上站起來,輕輕走出門。她揉著痠痛的腰腿,仰頭看見滿天繁星閃爍。空氣寒銳徹骨,夜色濃長。小時候爹爹曾夏夜觀星,衣衣跟著湊熱鬧。爹爹指著滿天的星斗說,每顆星辰都有它要代表的人和事,所有的陣列都並非偶然,而是我們參不透它。可是起碼我們知道,星空不似人嬗變,千年百年,十里八川,無論那一年,人在身邊或天邊,抬頭所看的,仍是那片星空。如果一生能得到一個如同星空一樣的知己或伴侶,那會是多麼幸運的事。衣衣那時問爹爹,你有那樣的一個人嗎?爹爹只是凝望星空微笑,卻沒有回答。